名字 / 咒语从原始的意义上讲,便具有祝祷的力量。寓意吉祥的名字,期望好兆头;卑贱低俗的名字,图个远祸全身。
“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名字。”日本作家梦枕貘《阴阳师》里的安倍晴明这么说。阴阳师降魔除妖时喝斥怪物的名字,让它无所遁形;平民百姓祈求护佑时念诵神佛的名字,得到心灵镇静的作用。
所以名字 / 咒语从原始的意义上讲,便具有祝祷的力量。寓意吉祥的名字,期望好兆头;卑贱低俗的名字,图个远祸全身。苏洵在《名二子说》里叙述了取名的原委: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
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苏轼家族命名以同一世系为单位,依同一汉字部首为同辈。他的祖父苏序有三子,分别是苏澹、苏涣和苏洵,同为“水”部。苏澹二子,分别是苏位、苏佾,同为“人”部。苏涣三子,分别是苏不欺、苏不疑、苏不危,都是“不”字起首。
苏轼的哥哥景先早夭,苏洵给二儿子和三儿子取名,肯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苏轼没有随长兄以“日”为部首,而且从《名二子说》看来,苏轼兄弟俩都长大到一定的年龄,能够看得出行为习惯和个性了才有了正式的“名”。《名二子说》的写作年份有多种说法,如果取折中的年份1047年,那年苏轼12岁,苏辙9岁。有的读者不晓得实际的情形,读《名二子说》惊叹苏洵的“神机妙算”,先知二子的将来发展,非也!
《名二子说》显示了苏洵对儿子的观察和了解,他选取“车”部的字,所以开篇就谈对车子极为关键的组织架构。车没有轮不能转动前进;轮要有“辐”连结轮圈和轴心才稳定;车上用木干支撑像伞一样的“盖”,既能遮阳蔽雨,也能显示地位;车厢牢固要靠底部的框架“轸”,这些都是车子缺一不可的要件。
至于“轼”,是车子前沿的横木扶手,看似没有很大的功能,然而如果遇到颠簸的路面,或是乘车时须要欠身行礼时,“轼”就能维持人身的安全及平衡。坐车扶“轼”往前看,所以苏轼字“子瞻”。“辙”是车轮辗过的痕迹,不属于车的配置,即使发生车祸,过错也不会怪罪于“辙”。随车行而留下“辙”,因此苏辙字“子由”。
父亲分析了“轼”和“辙”的职能和性质,对儿子训勉道:“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这句话有点曲折,表面是说担心轼儿不懂得装饰自己的外在,用意是要他掩藏真心,不要过露锋芒,以免遭人妒恨。而“善处乎祸福之间”的苏辙,父亲对他比较放心,知道他能幸免于灾患。
苏洵的观点,颇有性格决定命运的意味;对于当事人苏轼兄弟是否也产生某种心理暗示,顺着父亲命名的“咒语”,强化自我认知,以至于果然“应验”于人生呢?
咒语是祝祷,用《阴阳师》的概念来想,咒语也是束缚,被限制和定义以区别甲乙,是甲即非乙,各自独立,二者之间的对应关系和行事的约定,形成儒家重视的“礼”。古人对长辈自称“名”(比如“轼”),平辈彼此称“号”(比如“子瞻”),不能直称帝王和尊长的名字,书写和取名时要避讳,即是“礼”的表现。
解放约束的方式,可以轻视它,叫阿猫阿狗,松绑“名”对于人的依附和预示,让老天忽略这个人,使他平凡苟活。或者,用更多的“咒语”模糊“名”和“字”的“言灵”影响,取“号”“别名”“表字”,接受不同人生阶段的身份带来的各种称呼,主导创造新的咒语来表达个人意志,苏轼被谪黄州后自号“东坡居士”,用城外东边不起眼的荒地安置另一层自我,何尝不隐射“东山再起”。
苏洵能料想得到,毕竟本性难移,为父的仅能用文字耳提面命。料想不到的是,千载知音,多少人凭轼瞻望,搭着他儿子为扶手,勇往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