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童年流行养打架鱼,两个小男生搬出血气方刚的鱼缸,摆出骁勇善战的阵法,甚至还会招来各自摇旗吶喊的同伴,俨然就是一种雄性的转移和投射。有一回不知是谁输了不甘心,竟然脱口而出,要养一只鲨鱼回来报仇。大家听到霎时目瞪口呆,恐怕是电影《大白鲨》鲜血淋漓的剧情还记忆犹新,偏偏那个对手机灵,脑袋咕噜一转,马上呛声回话:那我就养一只whale!


死囝仔当然都没亲眼见过鲸鱼,但是好歹也翻过一些图画书,或者曾经盯着电视机,似懂非懂的看了一两部关于海洋生态的纪录片,晓得这么一头怪兽般的庞然大物,五大洋游来游去所向披靡,而且顶头还会喷出水柱。


年纪轻轻却已经明白比大小的道理,长大后只会变本加厉,男人的一生像是《白鲸记》(Moby Dick)里的断脚亚哈船长(Captain Ahab),念念不忘那头美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鲸鱼,最后不惜为了愚昧的执念而同归于尽。


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的长篇巨著,其中数个章节,几乎就是鲸鱼的知识百科。在那个以鲸油点亮街灯照耀的历史一隅,商业物质的逻辑正要鲸吞整个世界,海洋是一片等待被征服的蓝色边疆,面对惊涛骇浪的大自然,不能心生敬畏,否则即是渺小儒弱的表现。何况鲸皮可用鲸肉可啖,甚至连鲸鱼的粪便,也能制成香水。


看武侠小说的都读过沉檀龙麝,美人深闺总是春光乍泄,弥漫着幽幽的芬芳,后来才知所谓龙涎之物,原来竟是抹香鲸(sperm whale)肠道内的分泌排泄,聚合香味可以历久不散,在中西古代都当成奇珍异宝,难怪鲸鱼在这几百年来,命运的载浮载沉让人同情。


好在社会终于文明了,现下已经不准大肆捕鲸,不过对于海洋的亵渎和污染,却还是照常进行。环保虽然讲了几十年,但是我们喜欢纵情消费,资本主义地久天长,一次性的东西却最受欢迎,任何欲望的原型都能容纳在塑料袋里。


那个童年结束后就没再联络的小朋友,不知有没有兑现豪语去养了一只鲸鱼,不过诗人李白喝醉后迷迷糊糊的,好像真的投了湖,可是也有传说其实是骑鲸捉月而去。盛唐江南的湖海,如果也是漂浮着无数的塑料袋,诗仙大概就会和鲸鱼一起翻沉坠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