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心珍是以“欲饮琵琶马上催”的情怀远行,但愿她如愿在蓝天间任意翱翔,无需在梦中也能吟咏“葡萄美酒夜光杯”……
午餐时间在一家法式连锁咖啡馆与培芳及冰秀吃着三文治,突然我和培芳都在手机上接到心珍往生的消息。心珍入住雅西西慈怀医院已有一段日子,虽说大家对她的即将远行已有心理准备,可接到消息后仍有一丝戚戚不舍。
心珍在视力受损之前叫淑昭,我认识心珍于她的“淑昭时代”。因意外而失去视力之后,心珍对淑昭这个名字开始敏感,起初用回原名淑珍,皈依佛教后用了法名心珍,有一回我问她,为何不叫淑昭,她半开玩笑的说,淑昭叫久了,日子好像越过越“糟”。
那是1986年,我刚进报馆不久,心珍刚从英国、法国及美国辗转游学归来,我因采访她而相识,那次的访谈,可说一见如故,大家十分投缘。心珍性情直率,快人快语中并不隐瞒自己对人对事,对是非黑白的看法,那天我们聊得愉快,大多数时候是听她说着欧美游学十年的点滴,访谈之余,意犹未尽,大家海阔天空闲聊一番。
心珍爱艺术,也爱探索新事物,她在英国赫尔美术学校毕业后,即前往美国新墨西哥州立大学及爱荷华大学艺术学院版画系深造,她告诉我,当时之所以选择攻读版画,因为版画是一门讲求复制技巧与特殊效果的艺术,在当时,她认为那是一种新鲜的事物,值得去尝试。她也坦然相告,学习之路并非一帆风顺,留学期间为了生活与学费,曾当过清洁女工、女侍应生,其中艰辛一言难尽,可听她轻松道来,却也无怨无悔,而且因为丰富的留学与人生经验,她庆幸自己从中开拓了眼界。
那天访问了心珍之后,有位同事“悄悄”告诉我,心珍是时任联合早报副总编辑张道昉(作家李向)的女朋友,我半信半疑,没太放在心上,渐渐也就淡忘这事。但事后证明,心珍一直都是李向的好友。李向去世后,心珍写了篇《从苍蝇说起》,纪念她与李向的多年交情。
心珍生性开朗、幽默,爱自我调侃。多年之后,有一回在饭局上,几个好友无拘无束的在谈天说地,我突然想起“女朋友”之说,有意逗心珍一笑,毫无顾忌的说:“有人告诉我,你是张道昉的女朋友,怎么后来没下文了呀?”心珍听了果然哈哈大笑,她幽自己一默道:“大概缘分不够吧。”
人生的意外来得突然,人到中年,心珍的视力严重受损之后也曾苦苦挣扎,一度意志十分消沉,可渐渐的,她不但走出阴影,而且艺术创作不懈,因为视力不好,不利于版画创作,她毅然改作铸铜雕塑,20多年来创作了近百件铸铜作品。不少人对她的大型人物雕塑《仰望丹科》印象特别深刻,这个作品取材高尔基名篇《丹科的心》,雕塑了一个掏出心脏,为众人牺牲的勇士。而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她的《众生相·踽踽独行》,同样是雕塑,这作品如其名,描绘了一个孤零零,几分落寞,几分孤单,手持拐杖的独行者,在某种意义上,或许,那何尝不是心珍心灵的写照?
多年来,许许多多人赞美心珍克服命运的勇气与毅力,确实也是,心珍性格里的达观、坚韧,对生活的热情与活力的确感染了许多人。而我觉得难得的是,心珍胸襟开阔,懂得欣赏他人的优点与才华,更有容人之量。有一回她约了我和培芳吃饭,很少露面的雕塑家韩少芙那天也来了。心珍与少芙,两人在艺术之路有许多共同点,同样是对艺术坚持一辈子的女性艺术家,同样在教书十年后,为了理想放下教鞭,远赴欧美留学。难得的是,彼此丝毫没有同行相轻或同性相斥的心理,相反的,两人惺惺相惜,过去在电话上与心珍聊天时,时不时会听她提起少芙。
那天晚饭后,心珍意犹未尽,提议到丝丝街去,因为就在丝丝街与罗敏申路之间的资金大厦,有一座巨型水上彩珠,那是当时少芙的新作。心珍对“水上彩珠”特别喜爱,认为它在创作风格上有别于少芙以往的作品。到了资金大厦,我终于明白心珍为何那么喜欢水上彩珠,只见水池中三四十个玻璃珠,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焕发出红黄蓝绿明朗鲜丽的色彩,真如水上跳动的充满活力的七彩水珠,也许,这也是心珍对人生的某种期盼:开朗、明亮。
在写作上,心珍起步甚早,记忆中,她曾经以庄歆、长缨等笔名发表文章,年纪还轻的时候就出版了《老树昏鸦》《山温水暖》。失去视力之后,有很长一段日子她仍然坚持写作,以仅剩一两成的视力,在黑暗中,努力在折出来的方格子之间一笔一划书写,虽然她常在朋友面前自嘲自己的字体如鬼画符,要劳驾亲友代为謄清,但即便如此,她这时期写的散文却不乏佳作。我喜欢她那篇《葡萄架下》,她先是描绘坐在葡萄架下的感觉,然后轻描淡写道:“打从那个秋天起,我就在心底架构起一座心灵的葡萄架,藤蔓婉约,绿叶婆娑,串串葡萄,果实累累,青如玉,紫如贝,晶莹剔透,在梦中,可以咏‘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啊,不是‘马上催’,而是飞机的马达在催促……”心珍喜爱旅行,每次来到飞机场,都能让她兴奋莫名,因为期待着蓝天翱翔的感觉,她想象着“飞机的马达在催促”。
无可奈何花落去。我相信心珍是以“欲饮琵琶马上催”的情怀远行,但愿她如愿在蓝天间任意翱翔,无需在梦中也能吟咏“葡萄美酒夜光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