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唯一的祖辈是阿嬷,她是妈妈的妈妈。为了生我,妈妈专程回到厦门,因为阿嬷可以照顾她坐月子,那是她的娘家。妈妈说:“阿嬷着急跟进产房,见证了你的出生。”


暑期偶尔会去厦门跟阿嬷住。还记得窄巷尽头阿嬷的家,小小的房间,光线昏暗,阿嬷总是蹲着做家务,家里干干净净。炎热的夏天,与阿嬷睡在一起,喜欢将腿搭在她的肚皮上,挨着她睡得安心,阿嬷为我扇着蒲扇,童年时光一点点流走。


阿嬷没读过书,解放后参加识字班,她有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写着要认的字。每次去厦门,她就会说:“小煜,给阿嬷写你的名。”我认真地用铅笔写下名字,阿嬷努力要记住这复杂的字。


阿嬷是拜观音的。解放后她听党的话,不能拜菩萨,心里很是难过,有时见她偷偷在角落里拜拜。改革开放后,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拜菩萨,她将藏了多年的观音像摆放出来,虔诚的眉眼里满是欢喜。


长大后的某日,我们忽然被告知有外公和外婆,他们生活在台湾,阿嬷是妈妈的养母!已经忘记当时的错愕,渐渐理解父母掩盖家族往事的用心良苦。外公曾在厦门国民政府任职,1949年政局剧变,迫使他带着太太与三个儿子远走台北,将三个女儿留在厦门,这是家族至为重要的决定,也是他们遗憾终生的决定。


离开厦门前,外公外婆为三个女儿各安排一位监护人,相信一家人能很快团聚。阿嬷是外公外婆信任的管家,自妈妈一出生便照顾她,成了她的监护人。外公外婆离厦后不久,阿嬷听闻监护仪姨的人家要卖掉她,心急火燎赶到乡下将仪姨带回厦门抚养,彼时妈妈不过7岁,仪姨年仅3岁。


长大之后才知道阿嬷的身世。眉清目秀的她,在生下一双儿女后,丈夫便下了南洋,在马来亚另娶一房,生儿育女落地生根,未再返回家乡。阿嬷在外公外婆家做工,抚养儿女,侍奉婆婆。收留妈妈与仪姨后,她将一子三女教养成人。


阿嬷是极本分的人。解放后她在电影院工作,年幼的我们跟着她上班,藏在幕帘里看电影,阿嬷说:“咩赛(闽南语:不可以)。”阿嬷年纪大了之后,背弯得厉害,越来越瘦小。临终入院时,赶去厦门看她,她摸着我的手说:“小煜好乖!”我不知道自己乖不乖,但阿嬷是天下一等的好人。


在她过世多年后,某日在鼓浪屿考察,偶见兴贤宫募款重建,想起阿嬷,以她的名义捐了些钱,妈妈说:“阿嬷一定很高兴!”阿嬷唯一的孙子后来事业发达,我们相信是阿嬷积的德,他辗转找到爷爷在马来西亚的后人,得以上坟祭拜,与那里的族人相聚甚欢。


因为阿嬷的缘故,在研究华侨家族史时,留守家庭与番客婶的故事总在心尖缠绕。侨乡两头亲的家庭千千万,盼不到郎君回返的番客婶,肩负着家庭重任,守着活寡度过一生。我从未问过阿嬷,是否埋怨过命运?即便问了,或许她会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