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个圆。长大需要经历太多的事。有一个妈妈一路陪着自己是最大的幸福。
我小的时候，母亲一度患有忧郁症。
她是南洋大学历史系的优秀生，因曾参加学生运动被政府列入黑名单，当不成教师，许多工作也无法申请。
结婚以后，在报社薪水微薄的父亲有一段时间养家糊口也成问题，我和弟弟又还未达入学年龄，是两个爱吵架闹事的“麻烦鬼”。现在的我可以想象，这对一个有想法、有理想的女人来说，是多么“不甘心”的一种窘境。
父亲很有眼光。母亲是一个美人，很会做饭，还会缝衣服。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母亲总能够做出许多让人垂涎三尺的佳肴，念书时每天回家，一天的高潮就是晚餐时间，看母亲在桌子上摆了哪些好菜。很简单的食材到她手中，就是能变幻成美妙的滋味。谁都会蒸鸡肉，谁都会炒毛瓜，谁都懂煮马铃薯，谁都能烧鱼汤，谁都识炒饭，但是母亲混搭食材、烧出来的味道就是特别好。
我和弟弟经常比赛，看谁盛更多碗饭，吃更多料。
母亲还会做衣服。我小时候的洋装连衣裙都是母亲看制衣图册缝纫的。百货商场里的进口连衣裙贵得不得了，我们买不起。但是我身上总是穿着最“洋气”的连衣裙，什么颜色款式都有，比百货商场里的还漂亮。母亲从高中时期就懂得到“Robinsons”看样式，给自己做衣服，她是混搭不同布料、装饰、蕾丝、滚边的行家。
反正，参加学校朋友的生日派对或聚餐，总会有小朋友的妈妈们围着我参观我身上的连衣裙，让我相当“不解”。从小就这么穿，渐渐习以为常。
但是念小学的时候，母亲和我之间是有一个距离的。母亲是“母亲”，却不是我最亲密的人。虽然我们都知道，父母非常疼爱我们。
中一那年，总是沉迷在书海里的我，不知道从哪里看来这样一段话：你希望和妈妈的关系更亲密吗？不如今天就给妈妈写爱的字条。你可以写好了爱的字条，放在妈妈的皮包里、床边或书桌上，让她知道你感谢她，还很爱她。给她一个个小惊喜。你还可以，每天放学回家，主动和妈妈分享学校里发生的大小事。
我看了之后觉得这几个方法好极了，便照做。没想到，真的有效。母亲很高兴，喜欢我的小字条，也很喜欢我每天和她说些有的没的。我们的关系从中学时代开始，一天天亲密起来。
这或许也因为母亲在不久后，找到了一份让她发挥所长的工作，社交圈子一天天扩大。她的信心和光彩越来越明显，心情大好，我们每天都看着一个时髦的妈妈上班去。她还是继续每天做好吃的晚餐，只是晚餐时间，偶尔就有办公室“古里古怪”的故事可以听了。
念中学、高中的时候，因为小时候看太多中国的“倾左”故事书，真心认为做人要朴素度日，对打扮自己相当没谱。有一个时候，母亲周末便揪着我去乌节路逛街，要我学会挑衣服打扮。永远记得她把18岁的我拉进当时非常红的“Espirit”，挑了整十件衣服让我试。我还一脸的不情愿，好像违背了什么伟大的理念。
学好十年，“学坏”三天。女孩子学打扮，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地，我和母亲变成一起逛街的姐妹淘。
在当上母亲以前，我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女孩儿。在家里有什么人什么事让我不高兴，声量就会高八度，会摆臭脸，更会在街上表演一走了之的戏码。在家人面前，相当讨人厌。应该是念大学的时候，我就对母亲在大街上发脾气，然后转身就自己走了，一点都不懂得替他人着想。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非常过分，非常恶心。我的女儿们可从来没有一次这样对我。
我当上母亲以后，生活重心摆到了孩子和自己的小家庭身上。我和母亲的关系变成配角。实际上，我们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孩子们、孙子们身上。
很快地，20年过去。孩子长大了。都到国外去了。
母亲又成了我的姐妹淘。周末，我们一起去找好吃的东西吃，或者去哪个公园散步，或者去看看艺术展，或者比试比试谁种的花草更漂亮。再不然，家庭友人B会来家里喝茶，吃母亲做的好菜。
长大以后，或许说这几年来，逐渐意识到母亲不只是母亲，也是一个像我一样，成长过来的、有血有肉，有优点有缺点，有强处有软肋的女人。
我是后知后觉吧。还是我们眼中的母亲都是那样，一个从年轻到老，都长得差不多的照顾我们的女人。
知道以后，我就经常觉得她是一个“小妈妈”。一个需要呵护疼爱的“小妈妈”。
生命是一个圆。长大需要经历太多的事。有一个妈妈一路陪着自己是最大的幸福。以前我总觉得母亲退休了应该做点什么。现在我想，退休了做自己就好了。就做一个小妈妈就好了。
有小妈妈的女儿太幸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