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青春的灵魂,在一个个渐渐老去的躯壳里。青春的身体不会再来,但青春的心灵永远都在。
接到陈建坡老师过世的消息时候,她和家人在马来西亚玩耍。她刚刚在书店里买了一本李文的父亲——威北华的文艺创作集。李文生前说了几次要把这本书送给她,但是每回又都忘记了。她在书店里看到那些文字的拼凑方式很兴奋,发了短信给新加坡的几个友人,说:你们知道吗?李文的父亲,他的文字和李文的创作一样充满感情,充满浪漫情怀。
这样的文字,很对她的胃口。
其实,她第一个想要给发信息的人是李文。她一下子忘记这个人已经不在世界的这一头。那些话其实是她想对读不懂父亲文字,受英文教育的李文说的。
她心情复杂地踏出那间书店,经过一家站满年轻人,在等喝泡泡茶的小店铺。她点了一杯。
这时电话响了,是胡财和发来的短信。陈老师过世。
她错愕了一阵,掉下泪来。
她已经大半年没有探望陈老师。忙碌永远是城市人最好的借口。
就像预先安排的一样,陈老师走以前,见了他生命中最亲切的人,在他的妻子家人陪伴下安详离开。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一程山水一程歌。在生命的旅途里,我能够给予的就是这么多,我们能够给予彼此的就到这里而已。这一生,我们有这一生必须写下的每一段缘分。
几个星期过后,她在办公室忙碌着,接到庄心珍老师的电话。老师在疗养院多日,她自从到医院探望过老师以后,就没有去疗养院看过庄老师。几乎每隔几天,她都会想起是不是应该过去看她。但是每一次都没有去。
不是因为懒惰,也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害怕吧。
她处在一个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半点情感波动的工作时期。她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
老师在电话那一头,声音很微弱。老师对她说谢谢。自从那一次的采访和报道以后,老师几乎每次看到她都说谢谢。
其实她没有做什么。老师给予她的比她给予老师的多太多。
通电一个星期以后,庄老师过世。
亲爱的老师,很抱歉。我能够为你做的仅此而已。你或许很意外也很失望在最后的日子我没有来看你,但我想你会理解。因为你理解,也没有埋怨的意思,所以才会有那一通电话。
更多时候,我们是在思想和想象的世界里见面的,不是吗?这也是我们在彼此的存在里,感到舒适的原因,不是吗?
如果说几年以前,她还不晓得死亡是什么;这几年来,她突然间经历了无数的亲近的人的离开。
在这些生命与她的生命的碰撞与离开之间,有一些深刻的、深深凿入人心的痕迹。总是满满地带来什么,也满满地带走什么。
每一次来去,她都会被侵蚀被填充。像海边的沙石,像崖岸的岩石。
生命走到这里,她已经很懂得什么叫顺其自然。很多事情发生都有它的原因,很多事情没有发生也都有它的道理。她已经不需要知道原因和道理是什么,当下不会知道的。很久以后,回过头,才终于明白。明白或不明白,心中都会有无限感激。终究一起走过了,不是吗?
在她的眼里,他们都是青春的灵魂,在一个个渐渐老去的躯壳里。青春的身体不会再来,但青春的心灵永远都在。
当我们在生命的这一刻会面,我们是走过不同生命旅程的两个人,但一切都还在热烈地燃烧。
但终有一天,那一个物质的躯体将围剿扑灭那团燃烧的火焰,或企图把它变成小小的烛火,困顿在一个躯体的牢笼里。
被困顿的烛火,是痛苦的。要离开那个躯壳的话,它就必须让自己熄灭。变成一股清风。随风而去。
之后,她想,一切都会好的。火自由了。风是自由的。
那天下班,夜幕低垂的雨树下,她钻进小小的车里。办公楼前方的咖啡店,坐满了食客,车窗树影间,居然有一种灯火辉煌的错觉。
音乐与歌声回荡在车子内的每一寸空间,她开动引擎,在歌声中驶向归途。
每一个生命都是一首歌,她在歌里,歌在她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