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西方前辈，在中国文坛延续了30年。而影响了那么多中国作家的，不仅仅是文学的观念和技法。
星期一早晨看到这样一条消息：NicerOdds公开了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中国作家残雪上榜，高居第三位，高出村上春树一位。
有点意外，为什么是残雪？这赔率榜的依据之一，可能是今年3月，残雪凭长篇小说《新世纪爱情故事》入围了2019年国际布克奖的长名单。但诺贝尔桂冠会这么快又落到中国作家头上吗？难以置信。不过谁知道呢，瑞典文学院的老爷们也是常玩一手出其不意的。
残雪的确是中国作家群里的一个异数。很多八九十年代的文青迷恋过这个有着诗意笔名的先锋派作家，《黄泥街》《苍老的浮云》《突围表演》……她神秘的精神和语言世界，即便在当时先锋“林立”的文坛也辨识度极高。而在一代先锋作家纷纷转向现实主义写作的同时，似乎只有残雪，仍执着于自己的实验和动人表演，继续编织着具挑战性的文字。 莫言摘得诺奖后，有媒体介绍说，在世界文坛上，其实残雪是比莫言更有名的中国作家。文学季刊“Conjunctions”多次刊载残雪的作品，她也获得众多西方作家的尊敬赞赏。被美国文学界称为60年代以来最有代表性的后现代小说家之一罗伯特·库佛（Robert Coover）曾封她为“世界大师”；高标的苏珊·桑塔格，生前也曾宣称残雪是当之无愧的诺贝尔奖作家。
那个清早我的感慨是：进入诺贝尔文学奖视野的，是又一个由西方文学乳汁哺育的中国作家。
看过一些资料，生在湖南长沙的残雪，从小由外婆带大，而她的外婆是个浑身沾满楚地巫风习性的人物。残雪曾回忆幼年时几次跟随外婆在天井里“赶鬼”，那经验烙在了她的“灵魂”上。神秘的童年体验成了无法抹去的记忆，楚巫文化逐渐内化为她独特的精神气质。
残雪也很早就接触中国古典文学，但在我们后来读到的她对于自己所受“文学影响”的表述，明显影响了她的，是西方现代主义作家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等。有人评论，事实上，她的创作有时甚至比她所敬爱的西方现代主义作家更富有冒险性。
说“又一个”，避不开首个也是至今唯一的诺奖中国作家莫言。读莫言小说，明显有中国北方民间口头文学的因子闪耀，而他一再表达的，却是对西方老师的致敬。他说他的作品“在思想上和艺术手法上无疑都受到了外国文学的极大影响。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两部著作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有一个更具体的说法：莫言受福克纳启发，是由于《喧哗与骚动》中文版译者李文俊一篇导读长文的摆渡，莫言正是看了这篇文章后顿悟，福克纳可以通过自己家乡那枚小小的邮票，生发出一个自己的天地，那他也可以经由山东老家高密，创建一个自己的“文学共和国”。
那一代中国先锋作家，毫不避讳他们对西方前辈的推崇。敬畏现代主义的格非，对拉美的文学迷宫心向往之，余华则说，影响过他的作家很多，比如川端康成和卡夫卡，可是成为他师傅的，只有福克纳。这样的师徒对子不胜枚举，名单可以拉得很长。有个教比较文学的老师让学生找“影响研究”的案例，共找出40个中国作家所受到的外国作家影响，被提及最多的是：歌德、卢梭、雨果、司汤达、莫泊桑、左拉、福楼拜、巴尔扎克、契诃夫、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华兹华斯、雪莱、拜伦、哈代、劳伦斯、易卜生、惠特曼、马克·吐温、波德莱尔、卡夫卡、福克纳、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泰戈尔、川端康成。
不光先锋作家，也不光是这一辈作家，每一个现当代中国作家背后，都站着几个或一群西方作家。学习西方前辈，在中国文坛延续了30年。而影响了那么多中国作家的，不仅仅是（也不可能只是）文学的观念和技法。不久前北大教授张莉和60后作家毕飞宇有过一次对谈。毕飞宇表示，其实西方文学对他最大的影响是精神上的，“……自由、平等、公平、正义、尊严、法的精神、理性、民主、人权、启蒙、公民，人道主义，包括专制、集权、异化，这些概念都是在阅读西方的时候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在价值观方面，尤其在普世价值的建立方面，那个时候的阅读是决定性的。你在阅读故事、人物、语言，到后来，它在精神上对你一定有影响。”当张莉提及余华说，自己是喝着外国文学的奶长大的。毕飞宇说：“这个话也许不好听，但是千真万确。不只是余华，不只是我，对于我们这一代作家来说，这差不多是普遍性的。”
曾有新加坡朋友问，中国传统文学和文化本身已有挖掘不尽的宝藏，为什么多数不谙外语的那一代中国作家，宁愿通过翻译的二手传递，也要磕磕碰碰去求索西方的东西？这是个好问题，要解答却有点复杂，上面毕飞宇说的和以下贾平凹这段话，似可部分回答：
30年来，中国作家受到世界文学的影响，对外国文学狂热地阅读，疯狂地借鉴，甚至模仿着，明白了文学应该写些什么，应该怎么写，一步步挣扎摆脱我们作品中的政治化和宣传化，逐渐回归到文学应有的规律上来，进入真正的文学河道。这个过程极其艰辛，几乎是三代人的前仆后继，终于改变了我们国家长期以来形成的整个社会对文学政治的、道德的评判体系和审美要求，才引起了世界的注意。
残雪会得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