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时候，我们都只能够眺望前方，摸着石子过河。
亲爱的J：
你说人有长大的一天吗？
小时候，父母师长都说“学无止境”。当时我以为学的就是书本中的知识。但原来，学无止境说的不仅仅是书本里的知识。书本里的知识或许也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来学习，但更难的，是如何做人吧。
小时候，父母师长总是告诫我们，学做人的重要性。可我从来没想过，原来学做人是最难的。它不只是书本里念的《孔融让梨》那么直接简单。孔融让梨，让给的是自己的家人，长大以后，你面对的是社会。什么样的面孔都有，什么样的价值观都存在；面对不是你的亲人，面孔或许丑恶，或许是价值观你不认可的人，你能让梨吗？什么时候让，什么时候不让？
最后，学做人是学习在尽可能做一个正直的人的同时，不忘记本质的同时，还要让自己和别人都舒服。这个“舒服”是在很多的“不舒服”不断发生的中间，找到一个舒服的瞬间。既没有牺牲自己的需要，也没有强求别人的服从。
学习很痛苦呢。学习也很欢愉，如果明白，只有在死亡的那一刻，才或许能够终止学习，那么我们每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庆幸，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和过去与现在的自己“争战”，在学习中前进，变成明天更好的自己？脱胎换骨、蜕变、成长……你看看这些形容词，有哪一个是容易做到的呢？还拥有这种能力的时候，我们都应该庆幸。但是这个过程，经常让人从肉体和精神上都觉得受创了。
亲爱的J，有时候，我也想偷懒呢。想找一个地方，一个人，让我可以躲起来。像一只猫一样，晒晒太阳舔舔自己的伤口。或者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和谁都没有关系。但是这种机会好像都和我无缘。有些人生来就是要不断蜕变的。明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连我都不知道。明天那个我都不知道的我，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也很难说。你看，就是这么可怕，这么没有一个固定的面貌。或许，唯一的面貌就是学做人吧。
“摸着石子过河”是人生的最佳写照。任何时候，我们都只能够眺望前方，摸着石子过河。你一早就知道河中央有什么障碍物吗？险滩、暗流、风雨、浓雾、游鱼、水草、水母……可能性无所不在，如何一早预知？过河的时候，就是一身老天爷给你的装备而已，你拥有什么样的肉体，你拥有什么样的灵魂？如果你还可以问，你拥有什么样的朋友，你拥有什么样的引路人，那么你就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了。如果还有人愿意陪你走一大段路，不给你添麻烦，还让你多了欢歌笑语，那这段路再长、再难走，又如何？你们依靠在对方身上，便霎时天堂。
要好的朋友当中，有不少人的人生碰上了坎坷。
高中好友S，大学第一名毕业后，工作顺途无阻，年薪数十万，过着社会大众眼中人人艳羡的生活。突然失去工作，C顿时失去了人生的主旋律。那天我们坐在餐馆里，他说开始失业的前几天，竟然怀疑起自己的生命价值。人的价值当然不是一份工作可以取代，但是对很多从求学时期直到踏入社会，都对自己的学习与工作目标严苛要求的男人来说，那或许真的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失去与获得之间，往往可以是一个等号。因为失去，才开始审视生命的价值，家人的重要性，人生不同阶段的追求应该是什么，摆在C眼前的路还很长。他也在痛苦中求蜕变，要变得更好。而陪他吃顿饭听他诉苦的我们，是他摸着石子过河途中的伙伴。
想想，我们居然一起在过着生命的河流，30年。
中学的好友棉，姐姐突然自杀身亡，让她痛苦不已。那天她到报馆来找我，整个人严重消瘦，非常憔悴。我听她说着姐姐的故事，姐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离开这个世界，好像重新认识了棉和她的姐姐。
有一天，她读了我的文章，传来短信说：你还可以陪在母亲身边，我的母亲早逝，我的姐姐其实就像我的母亲一样，但是现在她也走了。
棉也在脱胎换骨，因为姐姐的离世，她须要扛起很多的人事纷扰。她也在摸着石子过河。
作为朋友，我们能够做的并不多。聆听心声，一个拥抱，牵着彼此的手，有时候就是碰上急流的时候能够做的吧。
棉说，她还要到澳大利亚完成她的博士课程。那是她前方的目标。也很艰难吧。
有时想想，我的朋友们啊，我们都是自虐型的人呢。哪条路难走走哪条。我们互相佩服着彼此，互相激励着彼此，互相看彼此达成一个又一个的人生驿站。有时候我们会羡慕对方，有时候我们还嫉妒着对方，有时候我们也不理解对方，但是在碰上问题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吝啬坐到对方面前的时间。
这辈子能够和你们一起学做人，一起摸着石子过河，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吧。
亲爱的J，有你出现过在我的生命河流里，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