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沉甸甸的红毛丹“肥大甘美,且不粘核“的美味扑朔迷离,园内雅集的风气与品味更令人神往,是否已成为绝唱?
中国古代文人超厉害玩的,把日常之物通过收藏、品鉴及雅集活动推向高雅闲适境界,后人只能仰望,低头慨叹。
台北故宫特展“小时代的日常:17世纪的生活提案”及“以文会友——雅集图”,透过物的角度,看17世纪有丰厚资产的超级“文青”文震亨如何在晚明黑暗现世中过小日子,著书《长物志》分享其同温层朋友的喜恶。而这些分享往往通过雅集这样的派对形式而传达,宴集上除了美味佳肴,更有谈诗论艺、抚琴品茗、观画玩古等助兴活动,文人之间相互激荡与较劲(让唐代王勃一夜成名的正是滕王阁雅集),即席挥毫、题咏作文,因而出现大量可观的作品,雅集可谓文化力的孕育摇篮。历代知名的雅集图用画家视角记录了聚会场景、参与者、活动细节、布置陈列与筵席用器等,也对前人盛会景况追摹想象。
中国史上最有名的雅集典范当属王羲之的兰亭曲水会。东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353年)暮春三月的盛会少长咸集,流觞(酒杯)赋诗,与会者微醺中得诗37首,王羲之作序的《兰亭序》更成为“天下第一行书”,后世文人追随仿效。
传到日本发扬光大的兰亭曲水宴,孕育出日本最早的汉诗集《怀风藻》,至今仍在一些寺庙上演。几年前有幸在上贺茂神社看到平安时代版本曲水宴,比王羲之版本多了丝缕管弦乐的流淌,还多了溪水两旁的观众——买票进场的游客,雅集加入表演成分。与会者临流水而坐,让酒杯顺流而下,停在哪人面前,他就要即兴咏唱,将酒饮尽,“惠风和畅”。
文人的生日派对也是雅集的一种,尤其宋代苏东坡粉丝把生日派对玩到最高境界。根据衣若芬的研究,寿苏会始于宋荦购得宋椠《苏东坡诗施顾注》残本,命邵长蘅、顾嗣立等校补完工,在农历十二月十九日苏东坡生日当天于苏州率众拜祭,供奉东坡生前喜爱的美食,张挂东坡画像,诗文唱和,成为后世“寿苏会”的模式。乾隆年间翁方纲购得宋荦旧藏,终其一生在北京、济南等地办了20余次寿苏会。毕沅在西安也办过几次,将与会者诗文集结成书,寿苏会此后成为岁暮消寒雅集的重要名目,还传到朝鲜、日本去。
明代商品经济的发达,建园游园和清赏古玩之风鼎盛,在文震亨《长物志》可见一斑。文震亨擅长园林设计,曾改造冯氏废园为“水木清华,房栊窈窕”的香草坨,办雅集,将对琴棋书画、焚香饮馔、服饰器用、造园布景的涵养见识汇编成《长物志》,尚“雅”而厌“俗”,指点“宜”与“不宜”,入流与不入流,是当时文雅品味的代表指南。明人不以玩物为耻,而是认为玩物是名士身份的辨识标志之一。
最近开放的汤申自然公园,芳草萋萋的海南村里,曾经存在过我们这里最具人文气息的雅集,在自学成考古学家韩槐准的愚趣园里。
本地画家林木化1965年素描《愚趣园图》是雅集图的延续,记录韩槐准1936年购下两亩半荒山,驳接种满400棵红毛丹树的园林。
韩槐准在园内建了一座一厅两房的住屋,又建一座陈列古董书籍的高架小屋,后加一座小屋藏图书,集中三四十年在南洋各地搜集的古物、图书、字画、标本等,简直是小型博物院,成为往来文人名士学者雅集的名胜之一。学者许云樵、玛戈、张礼千、关楚璞、姚楠、张匡人、书法家谢云声、画家陈文希、陈宗瑞、陈世集、徐悲鸿、刘海粟、吴子深、文人郁达夫、考古学家卫聚贤、苏立文(W. Sullivan)、推棣(W. F. Tweedie)、柯陵士(Colings)等等,边啖红毛丹,边吟诗作画,赏奇析疑。
许云樵在《东南亚研究》第6卷(1970)《追悼韩槐准先生》忆述极为好客但不富裕的韩槐准园内雅集盛况:“古董一件一件搬出来,字画一幅一幅打来欣赏,名茶名酒,山珍海味,一定要使来宾尽欢而返。”
愚趣园雅集留下不少诗词书画墨宝,相信日后还能挖出更多。郁达夫记下“不辞客路三千里,来啖红毛五月丹”。徐悲鸿在赠予韩槐准的画上题“日啖红毛丹百颗,不妨长作炎方人”,后来作诗“十年长忆海南韩,愚趣园中嘉会难。篱落参差存古意,宾朋细品红毛丹”,书法家李行简1986年曾作书。
陈文希在1949年3月27日,与则光、铎宣、宗瑞游愚趣园吃红毛丹后,作没骨风格指画《红毛丹》赠予韩槐准。画里沉甸甸的红毛丹“肥大甘美,且不粘核“的美味扑朔迷离,园内雅集的风气与品味更令人神往,是否已成为绝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