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码科技带来新的可能性,新的方便,肯定也需要我们付出“生命成本”。


读完金宇澄的《繁花》,没有想象中幸苦。ipad大小的开本,挺厚的,据说有35万字。近年看长篇小说不多,每完成一厚厚著作总会拍拍自己肩膀。


有个《繁花》读者说,444页,一天20页地看,像吃零嘴,像服甜药,甘苦杂糅地读完。我的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版本,共470页,一天20页的话,需23.5天读完,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繁花》搁在家里好些日子,偶然拿起来开始读下去,忘记是哪天,来到最后一页约是两星期后,算15天吧,平均一天读31.3页。这书开本大,重820多克,带出门想在地铁巴士上读不方便,只在晚上睡前读,有些章节故事引人入胜,欲罢不能,就多追几页,加上一两个白天在家多了点时间,这就完成了。算一算,如果分20天读完,每天是23.5页,应该更容易。


差不多同个时候,用零碎时间,如地铁巴士上,读完两本电子书。真的得大力拍拍自己的肩膀了。


其实这是一个实验。


之前读卡尔纽波特的“Digital Minimalism”(《数码极简主义》),书的副题是“在嘈杂的世界中选择专注的生活”。嘈杂的世界,指的是互联网连接的新世界,短信、电邮、视频、电子游戏,还有各种社交媒体随时随地进入我们的生活,大家有空没空都埋头在手机屏幕里,和周围现实世界的关系逐渐疏远了。纽波特说,我们把一项一项新科技引进生活经验中,为的是一点点的小方便小好处,没想到它却逐渐统治了我们的日常,主宰了我们的感觉及行为,让人们越陷越深,越来越无法放下它们。这方面的论述其实不少,作者提出的是一种数码世界的“排毒”,并非完全排除新科技,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而是30天的断舍离,尤其是把社交媒体程序从手机中删除,一个月后再回来检讨,什么是不可缺少的,什么是可以放弃的;那些不可缺少的,也重新检视用什么方式应用,花多少时间应用,关键是如何减少目光粘在手机上的时间,释放出来更多时间去做些自己很想做的事。


我没依照作者的建议删掉手机中所有的社交媒体程式,只是把它们移到程式图标页面的最后一页去。手机屏幕上有很多程序图标(app icon),填满后会溢到下一页去,我们找一些图标有时得翻过好几页才找到。面簿的图标就这样被冷藏到最后一页。过去它占据首页重要位置,习惯性地有事没事抽出手机点开面簿,滑滑滑,不知不觉好一段时间过去。打入冷宫后,得滑过好几个页面才能点开它,只是小小的不方便,想不到还挺有用的,面簿现在少看,短短两三星期就赚到读完两本电子书的时间。少了碎片式的浏览,头脑里挪出空间好像更容易容纳长篇阅读,《繁花》读起来没有不能专注的困扰。“选择专注的生活”,这就是纽波特所说的吧。


所谓“数码极简主义”,有人如此形容,那些愉快地专注地与人谈话,眼光不会时不时瞄上手机屏幕的人;那些沉醉在一本好书中,那些做着自己爱好的手工,那些愉快地跑步的人,他们喜悦于当下所做的事,不会急着拿出手机样样事情都做所谓的“记录”;他们了解重要社会新闻国际大事,却不觉得需要分秒必追事态发展。


梭罗在《瓦登尔湖》中说:“我走入树林里,是刻意地想面对生活最基本的元素,看看能不能学习它所教给我的。”


1844年爱默生在瓦尔登湖旁买了一块地,梭罗得到爱默生同意,在湖畔自己建了小木屋,“1845年3月尾,我借来一柄斧头,走到瓦尔登湖边的树林里,到达预备造房子的地方,砍伐一些箭矢似的高耸入云而还年幼的白松,来做建筑材料……那是愉快的春日,令人难过的冬天正跟冻土一样地消融,蛰居的生命开始舒伸了。”湖畔独自生活两年多,后来写出著名的《瓦登尔湖》,记录这段生活。有些人把梭罗当成隐士,归隐田园,根据《瓦登尔湖》,他其实是在做一项实验,记录他的观察和体会,探索人生。


书中第一章是“经济篇”,详细记录建造房子的费用,以及他一年生活的支出。他说:“这些统计资料,虽然很琐碎,似乎没有什么用处,但因相当完备,也就有 了某种价值。”他思考工业化的冲击,他对生活有一套想法,“一样东西的成本,包括我们眼前及未来所必需付出的生命成本。”为了计算这生命成本,他需要“数据”,所以到湖边去,靠一己之力生活,想知道一个人最简单生活的成本。


数码科技带来新的可能性,新的方便,肯定也需要我们付出“生命成本”。梭罗花两年时间寻找他的答案,纽波特建议用30天做实验,重新审视自己的数码生活,这肯定容易做,也很值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