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1日下午2时46分,我刚从纽约回东京,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这趟纽约毕业旅行拍的照片,准备上传在面簿。原本玩得尽兴的我们考虑要延长假期,继续留在纽约吃喝玩乐,可是因为当天是日本爸爸(17岁时认的养父)的生日,所以我特地在前一天赶回东京以便为他庆生。我编辑着一张张纽约的回忆,准备晚上去爸爸家吃饭时给他看,让他也笑一笑我们有多疯狂。
刹那间,房间震了一下,我心想哦,地震。在东京的五年,每隔十几天就会微震。我耐心数到10,通常在10下以内就会风平浪静,都习以为常了。数着数着,怎么还不停下来?14、15、16……咦,这一次怎么这么久,而且晃得比平时剧烈?我双手抱着差点从肚子掉下床的笔记本电脑。我跳下床,顿时发现整个房子越来越剧烈地摇,我的脚步被晃得站也站不稳,我扶靠着墙壁走到阳台拉开阳台的门,眼前的世界正左右摇摆,树木、电线杆,还有我所在的大楼,也明显地大幅度摇晃。心里开始有点害怕,不大对劲,不行,这时候不能再待在13楼的小房间里,我抓了桌上的手机和钱包,夺门而出。
从户外紧急楼梯爬下
在门外,跟住在隔壁的男友碰个正着,他刚从法国到东京留学不久,体验过的地震没有我多,吓得脸青唇白,一脸惊慌不知所措。我正想按电梯,可是电梯被震得从左摇到右的砰砰砰声,夸张的声响大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时身后向来沉默不语的日本人邻居,大声以日语疾呼,“把卡(笨蛋)!不能搭电梯了!快从紧急楼梯下去!”
我们跟着他跑,可是紧急楼梯是在户外的,这样的摇晃幅度,如果不抓紧栏杆,也很有可能整个人被摇出去!我脑子里一直重复“Oh my God! Oh my God!”13楼好高好险,紧握着栏杆,每下一层楼其他住户也连续地跟着一起爬,终于抵达地面。外头已挤满人,从大家的眼神,我看得出这次的地震连道地日本人也被吓慌了。这时候我惊觉自己还穿着睡衣,气温也瞬时间奇怪地下降。明明已是春天,可是好寒冷。旁人嘱咐此时还不是离开安全的地面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回家。
我和男友狼狈地走到附近的咖啡厅避寒,准备叫一杯热饮消磨时间。刚坐下不久,又传来一阵大震动,店员们叫我们快速离开咖啡厅,到户外比较安全。我尝试打电话给日本爸爸,可是电话都接不通,网络都坏了。人挤人颤抖的身躯,仿佛世界末日。当时没有人知道,那只不过是大悲剧的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海啸的迫害,余震连连的大规模灾害,福岛核子发电厂事故的危机,日本陷入了黑暗世界。
尝试卸下心中恐惧
事隔八年多,第一次把东日本大震灾当天下午的事发经过写出来,尝试把心中的恐惧卸下,这也是心理医生所谓的走向解脱的第一步。接下来如果还有剩余的勇气,我将尝试描述那段在东京收拾残局的经历。身边的外国留学生,甚至男友,都纷纷归国。我固执地留下来参加被取消的毕业典礼,穿着毕业和服跟尊师及日本同学们道别。把自己和男友的房子还原空白干净的状态交还给房东。他很感激地说,因为很多外国人什么都不整理就逃走了,像我这样负责任的房客只有一两个。他问我是哪国人,我哽咽:“新加坡人。 ”
东日本大震灾卷走了无数的生命,我们仍在哀悼。家属们离解脱的日子,还有一大段路要走。我除了祝福和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够。
加油,日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