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提出,美国其实更像一盘沙拉,只有表面上一层沙拉酱,勉强将胡萝卜、白菜、洋葱、肉片等等掺和为一体。


旅美华人史家许倬云的新书《美国六十年沧桑——一个华人的见闻》放在床头已有一段日子,前两天好不容易抽空读完。


许倬云自1950年代末从台湾流寓美国,学成之后任教匹兹堡大学。超过一甲子的时间,他见证了美国从盛极一时,称霸天下的年代,走到当下的今非昔比。许倬云虽然并非研究美国历史,但作为历史学家,在多年持续观察之下,他对于美国社会、文化、政治的种种变化,感受十分深切。因为有感于自己年事已高,希望在有生之年,将自己对美国的观感记录下来给后世作为参考。


这不是一部学术著作,没有难懂的学术词汇与数据,是写给如你我一般的普通读者看的一本书。许倬云从一个华人的视角细说从头,从历史学与社会学着笔,说了他在美国所见所闻所感,而且直率敢言,字里行间不乏悲天悯人之情,读着书中的一些叙述与观点,常要随之浮想联翩。


许倬云最初始的美国之行就有异于一般旅客;他不搭飞机,也没搭快轮直达美国。而是坐了廉价货船,经过57天海上漫漫航程,期间穿过太平洋、巴拿马运河,从大西洋那边登陆美国。


我是在翻了开篇第一章的《我对美国的印象》后欲罢不能,许倬云记下他于1957年秋天,还未抵达美国时已在这不一般的旅途中,对这块新大陆有了“印象”,并开始积累自己对美国的看法。许倬云在作者简介中,有段话说得挺有意思:“以为高度专业的学术研究,往往瞩目庙堂动静,却忽略庶民的生活及其理念”。


那是一艘运载铁砂的货轮,从菲律宾运到美国加工煅造成钢铁。货船从台湾基隆码头航向菲律宾,在菲律宾港口,许倬云目睹菲律宾人简陋的居住环境,贫穷辛劳的菲律宾劳工,“对照着白人代理商倨傲的态度和鲜明的衣着”,看着菲律宾人与白人之间彼此主奴的明显关系,他直言心中的感慨:“很难理解,号称尊奉上帝的国家,对待已经独立的旧日属地人民,依旧不平等。”


货轮通过巴拿马运河,从太平洋进入大西洋,这时许倬云细细描绘,从西岸进闸门的时候,“闸门接水,将数万艘的货轮,升高到山顶湖边,开闸进入巴拿马湖;然后又进入另外一道闸门,降水落到大西洋的水平;开闸,船只离去”。


除了赞叹人力的巧夺天工,他也感叹一条巴拿马运河,将“号称主权国家的巴拿马,割成两半。这一条运河,乃是美国的生命线,也象征美国凌驾整个美洲的霸权。”


在《美国六十年沧桑》一书中,许倬云从美国的社会到政治体制,从军事到农业、工业、文化脉络、潮流变化,城乡关系到阶级异化,从移民社会到不同族群的不平等,其中不少篇幅从美国移民史谈美国移民、多族群所带来的社会问题。美国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大熔炉”,将不同来源的人民融合为一个整体。实际的情况,新来的人,都是融合于以英语为国语的文化,各种族群自己的文化仍隐藏在各自社群之内。教人深思的是,许倬云提出,美国其实更像一盘沙拉,只有表面上一层沙拉酱,勉强将胡萝卜、白菜、洋葱、肉片等等掺和为一体。“表面的文化多元,仍是白人/英语单元独占,垄断了一切资源。”


许倬云也看到了今日美国社会的严重分裂,最需要帮助的贫穷弱势社群,长期处于劣势不平等待遇。特别令人深思的是,在最后第二章《未成的帝国和败坏的资本主义》,许倬云指出,美国虽有立国的理想,但脱不了帝国主义的手段。他说了:美国没有遵循当年开国领袖华盛顿的嘱咐,好好的在新大陆的土地上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是一步步走向扩张主义。


他直言自己曾经佩服美国崇高的立国理想,可客居60年后,看着美国发生的种种变化,常要感叹,“如此好河山,如此多元人民,何以境况如此日渐败坏?”在他看来,美国过去“个人主义”的“个人”,有信仰约束,自有分寸。现在,“信仰淡薄,个人主义沦于自私。民主政治必须有相当充实的群体意识,聚焦人心。目前各种群体渐趋散漫,民主政治难有聚焦。资本主义变质,财富成为统治势力之所寄托。”


有意思的是,最后一章《余韵》,许倬云引述哈佛大学美国史教授拉伯尔(Jill Lepore)的《如此真理:美国的历史》开篇所说,“美国历史充满矛盾和冲突,在号称自由的土地上奴役他人,在征服的土地上宣告主权;在奴役他人时,宣称自由;永远在战斗,以战斗当作自己的历史和使命……”


读完《美国六十年沧桑》,回头想起许倬云在开篇所说:“这60年来的演变,不仅见之于美国一地,而且因为美国是现代世界的重要部分,一切在此地发生的变化,都影响到全世界的人类。”诚然,读许倬云说美国,最大的感受是,美国这些年的发展与演变,确实直接或间接影响了世界各地—包括新加坡,尤其在经济全球化的当下。


谁能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