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食族


“这片圈栏,你是真的过不去吗?”它未多做停留,黑夜中仅传来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语。


作者一句话:莫将遗憾与残缺冠以宿命之名。


自我诞生那日起,我便对我的宿命了如指掌。


除了被吃,还是被吃。


若一定要我举出些许区别,怕是只有清蒸、红烧、爆炒;过年吃、中秋吃、寿辰吃;吃头部、吃身躯、吃内脏的差异了。


当然,年幼的我在得知这个消息所代表的含义时,也是备受打击的。从这猪圈的狭隘窗口望去,便能看到那顶着大中午的毒太阳在菜园里抓着蚂蚱,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屁孩。


一想到我究竟是被清蒸、红烧,还是爆炒,不过是这般人类一句话的功夫,就不由悲从中来。


这种悲意不仅是来自于他人的横行霸道,也来自于自身的无能为力。那种时候,我往往会痛恨自己这灵活的小脑子。平时一直嫌弃母亲和那帮兄弟姐妹的痴傻样儿,这会儿却又羡慕得紧了。每天吃得饱,睡得香,闲来还能傻笑着发个呆。别说,这猪生过得可不快活。


但这缕羡慕轻飘飘的,一触即散。


年幼的我清晰的知道我是不一样的一头猪。我可以永远的离开这里。我可以自由。这信念扎根于心里,根深蒂固,五毒不侵。


然世事难料。


在我的成长路上,终究还是出现了这么第六个毒,将我的信念捅了个体无完肤。


那是个张灯结彩的立春,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中,母亲的身躯点缀了整张宴席。他们剖开母亲的肚皮,露出了那一块块血淋淋的内脏。耳中响起母亲惊慌失措的哀嚎,它似是从未想到,平时无偿给予食粮的活菩萨们,如今却会提起屠刀。我被那鲜红色染红了眼,怔怔地扭过了头,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那高大的圈栏,午时至黄昏,我终瘫倒在地,圈栏却分毫未动。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是只过于稚嫩的猪。所以我把尚未成形的理想当成了现实,以至于现实撕开纸糊的幻象,展现在眼前之时,两者之间的落差化为重击,一拳,便将我击倒在地。彼时的我,脑子里反复雕琢的信仰,不曾停止的哲理性思考都崩塌了个一干二净,余下的,只有红彤彤的一片空荡荡。


恍惚间,猪圈外朱红的福帖与母亲的血色混淆,竟说不清何者更为喜庆。


这都是宿命。我如是想道,认了这早该认的命。


日子如常,唯一略显特殊的,便是立夏那会儿,来了又走的那头大黄牛。


“谁给你耕地?大爷我活得好好的,干吗给你们这群两脚兽当奴隶!”一声怒吼,震耳欲聋。


“它这是饿了?”牵着它的人一脸茫然。


如此动静,使我略微摆脱了浑浑噩噩的状态,从猪粮中抬起了头。“放大爷我走!”大黄牛倏然转身,其怒火中烧的眼眸就这样闯入了我的视线。


智慧体的相认总是简单粗暴。


“你被人类圈养了?”它愣住了,脱口而出。我点了点头,却不知为什么,心虚不已。


“你疯了吗猪老弟?麻溜地走啊!快点!跳出你那圈栏,帮我松个绑,咱一起逃出这破地儿!”它焦急地催促道,疯狂甩动着身躯,却迟迟无法挣脱身上的麻绳。


我心里猛地一颤。印象中可遮天蔽日的圈栏,定睛望去,却似乎只需轻轻一跳,便可轻易越过。心中有什么东西欲突破枷锁,呼吁而出。


可我的余光却扫过了一抹殷红。很小很小的一缕红色小角,来自未撕干净的一张福帖。


山崩海啸都归于寂静。


“我帮不了你,也离开不了这里,”在大黄牛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我轻轻地退后了两步,“这是我的宿命。”


自然,后来的后来,这户人家也并没留住一心想走的大黄牛。它趁夜溜走的那天,路过了猪圈。我羡慕不已,朝它叹着自身的无能为力。


“这片圈栏,你是真的过不去吗?”它未多做停留,黑夜中仅传来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语。


我望着这仅到我鼻子的圈栏,刚靠近了两步,又赶紧畏缩的退了开来。


过不去的,我如是想道。


这又哪里过得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