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有一本很旧的摄影集,1957年出版,算算到今年已逾60年。
这书一直是我们的珍爱,因为每次翻阅,它都会把我们带回50年代的新加坡;不少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字的老建筑,都曾在这部摄影集里留下一道倩影——传说中富丽堂皇的黄埔花园(后称明丽园);东南亚知名学府莱佛士书院旧校舍,还有当代本地史料中常会出现的欧南监狱。
这部半个多世纪前出版的建筑摄影集,题为“Characters of Light”,译成“光的特征”还是“光的风格”都似有点语焉不详,倒是副标题直截了当,一句“a guide to the buildings of Singapore”,告诉人们这是一本有关本地建筑的指南书。
摄影集的作者是玛乔丽·多格特(Marjorie Doggett),从名字上看应该是一名欧裔女性。可这位玛乔丽来自哪里,为何会拍下这些照片,书中没有介绍,于我们而言是个一直想解开的谜。
直到不久前,旧国会大厦艺术之家推出“玛乔丽·多格特:新加坡摄影人”展览,欧裔女摄影人玛乔丽才渐渐从书后走到书前。
那是战后1947年。26岁的玛乔丽与未婚夫维克多·多格特(Victor Doggett)一道乘船离开英国,来到英殖民地新加坡。二战期间受训成为护士的玛乔丽,在本地继续以护士为职,而丈夫则创立自己的音乐教育事业。工作之余,玛乔丽没忘记自己自小的兴趣——摄影。在一个弃旧迎新的时代,在一个人们对旧景象旧建筑视而不见、甚至不屑一顾的时代,玛乔丽用手中一架禄来相机,为遍及全岛的传统老建筑留住了一份优雅、一份尊严。
都说外来人有一双不为成见所囿的眼睛(a fresh pair of eyes), 对移居地的美丽和丑陋尤为敏感。外来人玛乔丽对新加坡建筑这份敏感,在艺术之家的这次摄影展上亦处处可见。然而走在展廊里,我总觉得这个摄影展少了一点灵光。要知道在玛乔丽的摄影集里,摄影人为每座建筑撰写了详细的文字说明,以一种“做史”的姿态,追根究底地勾勒出“早年建筑与先驱人物“之间的那条无形的连线。身为一名外来人,镜头下的建筑、建筑背后的历史,是她选择的一条走入本地社会的路径。
她曾这样细述自己的心情:“新加坡并非处处富丽堂皇:大路后面看不见的地方,有着每个大城市都逃不开的污龊与不堪;有时整条街都是‘风烛残年’的屋子,望之实在会令人倍感沮丧……。然而每当夜色降临,薄暮与落阳先行把天空染得‘绚似红妆’,接着热带月亮在海上慢慢滑出一道银光闪闪的轨道,最后默默落在头顶高耸的棕榈树梢。在那一刻我们便知道,新加坡已以她自己的魅力,在我们心里占据了一个角落。”
一双外来人的眼睛,便是玛乔丽镜头下的灵光所在。爱上这片土地的外来人,也都经历过那一刻吧。
2010年,89岁的玛乔丽在新加坡离世。她的这部摄影集分别于1985年和2019年再版和增版,新版本的图片和文字无疑更加精美讲究。可不知怎的,我还是最爱书架上那本样貌毫不起眼,封皮几近脱落的初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