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棵树,粗壮瘦弱,各有姿态。枝叶多寡,早早就注定在树身的基因里。叶疏叶茂,餐风饮露之后,都得从高处缓缓回旋落下,归土。
人生的不同阶段,每个人的期盼值都大不相同。少不更事的年纪,每逢迎来新的一年,便雀跃欢喜。少年十五二十时,嫌时光运转太慢,恨不得像闽南歌谣那样,初生婴儿“一暝(夜)大一寸”。目茫茫而发苍苍的年龄段,每送走旧的一岁,惆怅总是任性上心头。老年人到诊所去,护士测量体高,告知短了一两公分,却死活拒绝接受。重新量过,结果一样,频呼没道理。缩水呀,这是岁月开的玩笑,给你丈二身高挥霍一甲子,回收两寸,仿佛热胀冷缩,时辰到了就得返老还童。
童少时被迫写作文,对光阴岁月的描述来去总是那套陈腔滥调,至今仍印刻脑际的有: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时光荏苒,白驹过隙;韶光易逝,岁月如流……还有“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每个新学年开始,散发纸香的作文本上总是不能免俗地写下这句熟语,打从心底立志奋战新学年,斩钉截铁不再蹉跎岁月,但作文本缴上之后,意志力就崩盘溃散,接下来依然光阴虚度,马齿徒增。少年作文,对岁月如此矫情,一如青春帅哥美女“为赋新词强说愁”,见怪不得。时过境迁,中文水位干涸下降,当年作文稿上高频率使用的这些句词,据说在当今的作文本里早已“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都说岁月人生,是少年追风、中年奋斗、老年孤寂三部曲。对更多人而言,人生不过是一连串的妥协和顺应,不喜不愁,日复日,年复年。赶路的过程中,不时听闻必须舍得、务必放下的善意开示,但毕竟知易行难。不是吗?明明心平气和时不断提醒自己,这班车走了,还有下一趟,但哪天离公车站还差几步路时,巴士不留情开走了,情绪指数依然死性不改往上直飙。临暮沉思,看破或放下,真是不易兑现的睿言。
解读岁月,往往需要一辈子工夫。年轻时血气旺盛,有输得起的本钱,凡事都飙着拉风的“吾往矣”气概。在生命的青涩阶段,觉得人生苦长,恨不得揠苗助长,一步登天。也因为觉得青春就是本钱,挥霍不尽,恣意蹉跎了它,回头始知是糟蹋了自己。等你渐渐感悟人生滋味之时,一场马拉松只剩下最后一里路。凡人劳碌一世,日薄西山时盘点作业,总有“一事无成”的慨叹。慨叹也徒劳,来路去路,都是翻山越岭的单行道,不可U转。才惊觉人体像落后年代的巴士,在坑坑洞洞的路上颠簸,以为老牛拉车总能前进,没想到下一刻就无预警死火抛锚。
凡事都有个度。年轻时当拼命三郎,是变相透支生命,这笔借贷终归是要归还的。生活总是劳碌,及至体内成千上万的部件因长期使用又欠缺保养而陆续失灵,才意识到超速行驶对机件的无情损耗。衰败从目茫发苍开始,跟着脑瓜里的记忆马达像脱胶的贴纸,渐渐粘不住过眼的文字和影像;复述能力日渐低下,如一张破网,洞隙越撑越大,留不住映过的众生相。
读岁月,不妨读诗。前年二月以91高龄辞世的台湾诗人洛夫,喜欢读解岁月,写过《时间之伤》,诠释他对时间的感受。2008年7月,我偶然在台湾联合报电子版副刊上与他的《日历》相逢。那年,他耄耋八十。
活过八十个春秋寒暑,洛夫对人生做了如是精简深沉的总结:“我们总共才三幅脸 / 昨天 / 今天 / 明天 / 撕下最后一幅茶便凉了 / 一切积欠的都偿还了 / 赚了的都赔光了 / 丰盈的都干瘪了 / 抵达的都远去了 / 昨天已告涅盘 / 今天即时归零 / 明天,明天的太阳照样从碑后升起 / 而我们的面具 / 仍戴在 / 寸草不生的脸上。”
人生多精彩,走过三万个日子之后,一切所得悉数归零,可是真面目仍不可示人。人生路网繁密,现实里不论高下贵贱、苍生蚁民,最终都走到同一条大道,该下车时下车,该止息时止息,不可商量,只有时间享有继续前行的权利。人生是一棵树,粗壮瘦弱,各有姿态。枝叶多寡,早早就注定在树身的基因里。叶疏叶茂,餐风饮露之后,都得从高处缓缓回旋落下,归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