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七八年前的香港,有好多人不断告诉我,是一个早从巅峰滑落的地方,说我看到的是灯火开始黯然的香港。我却是乐得可以。
新加坡人不理解香港,更不能理解在面对城市的暴力以后,为什么香港人还会在选举中把在新加坡人看来“支持暴力“的反对派,大举送进区议会。
我们在新网站“思想中国”ThinkChina的平台上分享不同声音的评论,新加坡人留言:赶紧分析香港区议会成绩一面倒的原因。
我们分享香港具影响力的政治评论员沈旭晖的言论,他是明显站在示威者这一边,并且被一些年轻人视为精神领袖的人物。看他的讲话,你可以理解香港年轻人的想法和情感,但新加坡人留言:这么自以为是的言论。
你不是想理解吗?怎么轻易就把人家的分析视作自以为是?结果你还是看不透为什么成绩一面倒对吗,结果你还是相信自己一早就认定的香港人自以为是?所以成绩一面倒的原因就是——自以为是。你早就有答案了,哪里需要理解?这就像两个没法交融的圆,各据一方。
和亲友D聊天,他平日在新加坡总喜欢把对政府的不满挂在嘴边,但是香港示威,他却完全站在执法者那一边。
我很好奇,问他为什么一个喜欢“反”的人,却反对香港人反。
他说:因为香港社会的问题关中国什么事?关北京什么事?
我:香港政府没有权力,没有权力的政府就没有办法改变民生,改变社会。这是整个制度的问题,制度是根本的话,要改变只好从最根本去改变。
他听到这里突然火了:我们的(新加坡)政府有权力吗?
我:有啊, 怎么会没有?
他:那他们做了什么?我们新加坡人有什么?
我:他们给了你组屋。你有一间组屋。
他很气愤地说:组屋?组屋就够了吗?这样就可以了吗?香港人至少可以拿中国做借口走上街头,我们呢?我们有话去哪里说?我们想发出声音的时候,去哪里说?
我:每一个社会都会有临界点。我们没有发生像香港那样的事情,就是没有抵达临界点。
他:是吗?我的组屋那里刚刚有人跳楼了!我们有话没地方说,就等着一个个跳楼……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都把自己最深层的情感寄附在一个香港事件里。对于我,那是一种对理想状态与社会的追求,但对很多人来说期待一个理想是一种奢侈。就像D说的:我们只是想一步一脚印的工作,去赚钱养家。追理想,老百姓怎么办?
过了一阵子,他传来短信:我应该是嫉妒香港人吧。嫉妒他们能够这样做。
看到他的短信,我吓一跳。这是“羡慕嫉妒恨”吗?
因为在新加坡人眼里,香港已经享有比我们更多的言论自由,我们新加坡人都没有因此叫嚣上街,凭什么你们香港人上街了还搞破坏,就为了捍卫自由民主?
过去的半年,我和几个香港朋友几乎每天都在线上交流着香港的事,因为这样,本来疏于联系的友人也熟悉了。连早前不是面簿朋友的香港老教授都成了朋友。那种相互关心和激励的“共同命运感”在香港朋友身上,还有关心香港的朋友身上显而易见,而且那种力量和气场通过言行文字,一波波地散发开来;尤其当它来自你崇敬的、一辈子都献身于社会研究与为社会底层发声的老教授的时候,那种影响力更是惊人。
你怪外地势力也好,金钱政治也罢,无风不起浪。
我对香港,有特别的情感。因为那个地方,那所大学——香港中文大学,教会我一些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相信的东西,例如容许你畅所欲言的课堂,互相翻译不同语言粤语、英语、华语的大组交流,理想主义的年轻人,让人不可置信的理想主义的可爱老教授们等等。
虽然七八年前的香港,有好多人不断告诉我,是一个早从巅峰滑落的地方,说我看到的是灯火开始黯然的香港。我却是乐得可以。
还记得刚抵达香港不久,在冬夜里从大坑住家步行到炮台山附近的车仔面摊吃宵夜。
回头看半山灯火,心想这个城市到底将如何改变我呢?心里既激动又害怕。那个最终将丢掉的自己,那个在等待我到达的自己。别客气啊,香港!掀开那些从未被掀开的,打开那些从未被打开的。给我所有未知的心跳,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
我就像一个站在宝藏山前的孩子。踏进山里我将面对什么呢?
结果,很奇怪的。在这个最现实与市侩的金钱之地,我看到的都是最纯净和善良的人。或许因为是大学的关系。所以当那些大学生和示威者走上街头,里面有我的教授和好朋友的时候,我选择了相信他们的选择。
当我告诉我的香港好朋友我不知道要为香港难过还是高兴时,他说:苦中作乐啊,雁冰,C'est la v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