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变与不变,人际关系的冷暖亲疏,形成了时代的品味。看到不少年轻人关心比生命还大的课题,如推崇自由,支持环保,帮助弱势,时代的品味并没有想象中坏。
岁末,要需要比平时加倍的专注力才能从节日热闹气氛中抽离,对着苹果机打完今年的最后一篇专栏。
我想到了追看了三年的日本漫画故事《重版出来》(以下简称《重》)。《重》第12册华文译本今年夏天出版。我在秋天的一个周末晚上看完。故事情节热血励志不在话下,有意思的是深刻描绘了不同个性创作者的创作理念,以及聚焦千禧年后日本出版业所面对的挑战。
《重版出来》以青年漫画杂志Vibes编辑部为背景,讲述因为受伤放弃运动员生涯的菜鸟编辑黒泽心学习成为一个称职的漫画编辑的故事。漫画从2011年11月开始在漫画杂志连载,2014年获得多项媒体奖项肯定,2016年春天改编成电视剧,掀起一阵热潮。
《重》第12册故事讲到,出道十年的人气漫画家高畑一寸终于摸索到兼顾纸媒和平板电脑、手机的分镜方式。日本漫画创作者讲究的不只是画工、创意,还有能够把握纸媒的特质,充分利用载体,发挥说故事的魅力。
分镜方式牵动着叙事的感人力量,利用翻阅的速度,使用跨页营造一拳挥倒的冲击力。或在从右到左的三个格子的框架下,设计分镜,营造让读者心动的瞬间——例如用三层通格强调人物特色;变形格子,夸张构图让场景影像化。
电子工具是纵向卷轴,从上滑下的阅读模式;平板电脑也做不到纸媒跨页的效果。我们利用手机看漫画,平板屏幕的视觉效果和用纸媒也不一样,漫画作者须改变过去只为纸媒服务的构图方式,重新构思如何兼顾新旧媒体。
当红十年的连载漫画家如此认真地应对新媒体的挑战,为的不只是保障个人的漫画事业,而为了拓展漫画的可能性,不断寻找新的绘画方式,使自己“越画越开心”。正准备投入网络漫画杂志Flow编辑工作的黑泽心受到启发,想到如何帮助新人作者在网上抓住变心快过变脸的网络读者。
《重》有一段故事是资深编辑安田把极具潜质的新人作者让给了菜鸟编辑黑泽心担任责任编辑。老谋深算的安田不但拱手相让,还受到不小的打击,需要买醉让自己冷静下来。
安田说:“我所知道的‘年轻人’,跟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同了。从网络上能轻松地吸收新的知识或情报,但要因应潮流,就没办法了——想从品味上赢过他们(时下年轻人)是不可能的。”他决定退居二线,负责能够让年轻编辑自由发挥的协调工作。
怎么驾驭新媒介,怎么捕捉时代的最新气息,二十几岁从内到外所具备的时代感性非人到中年可感同身受。中年人已经走过青春的路,对新鲜的事物已经失去新鲜的感性。
网络的世界自由无疆界(国安围墙另计),读者以兴趣聚集,不会理会创作者的资历、产品的分类、内容的标签,更重视的是内容本质是否贴心,是否有一直看下去的吸引力。
传统媒体以年龄、性别、收入、社会地位、学历等既有印象去区分读者,尝试根据类别量身订造内容。这套在网络未必行得通,因为通讯的发达便利,再加上虚拟世界打破了道德、审美、价值的固定界线,网络的读者有别于传统媒体的受众,可以回避世俗目光任意选择,喜恶品味决定内容摄取。
因为工作的关系,这一年接触年轻作者的机会多了。当年自己年少气盛,相信许多长辈肯定受不了。现在轮到自己要面对青春的残酷与任性。
但每次和年轻作者交流,总感年轻的活力让人如沐春风。他们对世界好奇的目光开启无限的可能性,再加上求新知的饥饿,形成了锐不可挡的朝气。
我以过来人的心情和他们谈到创作的三个动机:一、你觉得自己是天才,你喜欢的别人就会喜欢;二、为现在的读者而写;三、为未来的读者而写。
W问什么是写给未来的读者?我想,未来读者关心的,和现在我们一样关心的,离不开人性和人际关系。人性的变与不变,人际关系的冷暖亲疏,形成了时代的品味。看到不少年轻人关心比生命还大的课题,如推崇自由,支持环保,帮助弱势,时代的品味并没有想象中坏;21世纪并非往更糟糕的方向沉沦。以这样的期许,我审慎乐观地准备迎接新年的第一道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