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搬的家,但是还常会想起古厝,一家四口两房一厅,还有横行墙隙地沿的壁虎和蟑螂,想来是好几个家族的成员。从一个狭窄拘谨的空间,迁移到了一个较大的地方,临走时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把没用的都丢弃,不然似乎就没有搬家的感觉。


可是,前阵子突然记起自己小时候一度热爱集邮,翻遍了房间里的大小箱柜,却没找到任何一本集邮簿,好像童年突然凋零了一大片,甚至不禁开始怀疑,那时候四处跟邻居亲戚讨来信封,勤勤恳恳剪开上头的方寸,然后逐一浸泡于水盆之中,耐心等待当中的胶液溶解,释放那些漂洋过海的邮票——这一幕到底是不是确实发生过?


东西是存在的证明,而偏偏有些东西无法贴上邮票投寄,我明明还有一个牛皮纸破破烂烂的鞋盒,曾经收藏了无数张皱巴巴的票根,搬家时同样没有带走。


搭巴士有票,看电影有票,票根仿佛钻入时间地底的源头,承载了成长从这里到那里,从苦闷的现实到七彩的银幕,留下来的似无若有,俨然即是一个小孩子最辽阔的天地。


在风和日丽中摇摇晃晃的巴士,剪票员马步般永远站得最稳,一张车票打了洞,变成了票根之后,当下我仿佛也就知道,一路上无论如何颠簸,必然终会抵达目的地。而戏院门口那位脾气乖张的老伯,就算狠狠的将一张戏票撕成两半,如同发泄苟延活着的怨气,可是票根上用蜡笔挥写的字母和号码,清清楚楚的总能让我在黑暗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座位,顺利进入光影如梦的入口。


英文唤票根为stub,原来是树桩的意思,扎得不比中文的用词来得深入,其实或许更有玩味的蹊跷。一大片盘根纠结的森林,最后只能剩下零零落落的树桩,树犹如此的生命满目疮痍,原来我们都是时间的票根,满身都是裂口和坑洞。


船过水无痕的年代,几乎已经没有票根可收,而且生活中大多触卡出入通关,自动化的行礼如仪,不像从前还有一点交集的工序和遗绪。不过看电影这回事,仍然有票,站在门口收票的,看起来都像是打临时工的年轻人,制服一律光鲜笔直,取票扫码的动作利落,我偶尔会产生错觉,以为他会将那张票撕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