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文学为台湾文学史写下了特殊的,具历史与地域色彩的一页。


在高雄的时候,有一天早上和妹妹曦姗从落脚的高雄市区搭捷运去左营,那里有一个我们想去的历史文化景点:“再见捌捌陆——台湾眷村文化园区”。


在台湾人心目中,眷村应该是个充满故事与回忆的地方,它并非真正的村子,而是台湾国民党政府为1949年大规模渡海到台的官兵及其眷属,在各地营区旁建立的眷舍及社区,眷村规模不一,却因聚落成“村”而得名。岁月沧桑,目前多数眷村都已改建或闲置,一些开放给游客的“眷村文化园区”或眷村文化馆,是历史的见证,也是岁月的遗落。


我们搭捷运到了左营,在捷运站向路人打听之下,才知道眷村文化园区离捷运站甚远,为了节省时间与脚力,于是转乘德士前往。


全台湾的眷村共886处,“再见捌捌陆——台湾眷村文化园区”在左营明德新村。明德新村属于左营海军眷村,这里过去也是台湾规模最大的海军眷村,目前人去楼空,走在园区里,四周一片宁静,历史静静的在这里画下句点。


眷村文化园区由过去眷村内的其中几栋建筑规划而成,园区不算大,分成四部分:其中“眷村时代馆”说了烽火岁月的漂流故事,我们看到了当年随军人渡海来台的旧皮箱、砲弹箱米缸等;而我对明德新村最感兴趣的其实是,这里曾是台湾鼎鼎大名的诗社“创世纪”的创社处。诗社成立之后,蜚声国际华文文坛一甲子的《创世纪》诗刊也随之问世。在“眷村聚乐部”里我们除了见识了当年军区文艺与不同形式的娱乐空间,最有意思的是看到了展示台上65年前的《创世纪》创刊号,32开本,看起来薄薄的一本诗刊,却历经世代交替,前后几代诗人传承,期间多次改版,一直坚持至今。


1954年,洛夫、痖弦、张默三位诗人在明德新村创办《创世纪》诗刊时,洛夫和痖弦任职左营军中广播电台,张默则在陆战队军报社担任记者,电台所在地“左营明德新村四十号”因此成了“创世纪”的社址。许多人都听说过有关《创世纪》诗刊的有趣传闻:诗刊问世后,诗人们为了宣传,想出了妙招,到戏院打字幕寻人:“创世纪出版了,洛夫痖弦外头找。”


洛夫与痖弦和新加坡都有一段渊源,1983年,“创世纪”铁三角中的老大,人称“诗魔”的洛夫到了新加坡,参加了当时轰动一时的国际华文文艺营,在文艺营现场,年轻时崇拜过艾青的洛夫,对于其前辈诗人艾青所流露出来的尊崇与敬意至今感人。在那个两岸关系敏感的年代里,洛夫当场为艾青朗诵刚完成的诗作《致艾青》:雕像似的/坐在人群中/微笑是他最好的发言/他笑了/他面前的花朵也笑了/而我坐在花的另一边/默默地读着花香/也读着他的笑/不需要任何语言/鲜花已传递了诗的信息。


记得洛夫曾经说过,他在1949年从中国大陆到台湾时,行囊中除了他自己的个人作品剪贴本之外,仅有艾青和冯至的诗集各一册。


痖弦较洛夫迟两年到新加坡,1985年,他参加了第二届国际华文文艺营,还当场击鼓朗读木心的散文,迎来全场掌声不断。


因特殊的历史背景,眷村文化成为台湾独特的人文风景与文化符号,具文化价值,也具时代意义,大约十年前,以眷村为背景的电视剧《光阴的故事》及舞台剧《宝岛一村》相继上演后,不但红遍一时,且“眷村”之名也因这两部电视剧与舞台剧而广为人知。尤其《光阴的故事》,由于是电视剧,且故事说得感人,说了一个眷村中几个家庭的故事,播映时广泛引起共鸣。


眷村文学为台湾文学史写下了特殊的,具历史与地域色彩的一页。熟悉的台湾作家中有不少眷村子弟,苏伟贞、朱天文、朱天心、袁琼琼、张大春、苦苓、张启疆、爱亚等都是眷村书写者,印象中苏伟贞曾编了本《台湾眷村小说选》,也有学者称她的《有缘千里》《离开同方》《沉默之岛》《时光队伍》为“眷村四部曲”,认为苏伟贞写出了眷村人的记忆和情感。


过去读朱天心写于1990年代的《想我眷村的兄弟们》,读出她小说中“眷村及眷村人仿佛负伤哀嚎的困兽身影”,朱天心的父亲小说家朱西宁1949年从山东随军到台湾,朱家姐妹天文、天心、天衣是典型的在眷村成长的外省第二代。成长于眷村,了解眷村的朱天心,做了这样的表白,“我并不打算美化甚至神化它,因为我以为那与丑化是同一回事,都是背离真实。我决定与其让他人恶意或无知地解剖,不如自剖。所以我的严以待己待人,亦不得当时众多人的谅解。”


“再见捌捌陆——台湾眷村文化园区”以“再见”为题,并向游客说明,园区的设立,一方面向流逝的眷村岁月致意,另一方面为迎接眷村新生表示喜悦。我特别感动于“向流逝的眷村岁月致意“这话。这与朱天心在《想我眷村的兄弟们》新版序言所写有相似之处:“二十年前写下《想我眷村的兄弟们》时,不过就是不忍一代的外省眷村人成为谜般的不可解,或轻易一页翻过的‘在场的缺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