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东渐早就进入丰收期,久盛不衰……
罗思的《旅英行脚》一书,记录了1960年代他乘搭轮船远赴英国学医的旅程见闻。海途中,他目睹白人在甲板上替有色人种擦鞋服务的场景,与他在狮岛所得的印象天差地别。
那一阵脑震荡,白人高高在上的形象飘离了他脑海。我当时念中学,读罢,也仿佛从很久以前挨过的一记左勾拳中回过神,对白人在船上讨生活的画面也颇感意外。那年头,西洋人的海洋霸权威力犹在,新加坡刚刚拨开殖民地的烟熏雾障,还未见些许清明,升斗小民内心,洋人至大的观念牢固,它居高不下的刻度应该还经得住长久的风蚀雨刷?
小时候,觉得洋人不只鼻高,气焰也高。亲戚家打洋工,一家子住在主人豪宅的工人房里。我不时奉家严之命走亲戚,行前双亲总是耳提面命:到了红毛厝务必循规蹈矩,不能像住村落那般泼野。亲戚也不时谆谆嘱咐,上楼下楼,走路轻轻、讲话轻轻,免得惊扰了洋主人。有时亲戚听闻车声自远而近,知道主人返家,心血来潮时会匆忙把我赶进工人房里。那种氛围,让我觉得生活很有压力。我夜宿豪宅多回,住得战战兢兢,心里也滋生小小虚荣,却从来就不识洋主人的庐山真面目。
都说凡有海水处,就有炎黄子孙。这话语肯定了民族的求存韧性,也收集了身处异乡的心理瘀伤——面对开创工业文明的洋人,矮了一截的心态迟迟无法修复,只好勉为其难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宣泄,创造了“鬼佬、洋夷、红毛”等等自我疗愈的新词。童稚时,我们都念念不忘那两段闽南语打油诗:一是“飞机飞落海,红毛吃狗屎”;一是“ABC,咸菜炒Roti”。童言无忌,无聊时喊两句,押着韵,念着爽呆。
1978年岁末我在台北,适逢美台断交消息传来,时任美国总统吉米卡特,花生农出身,成了泄愤对象。当夜台北街头,尽是踩得稀巴烂的花生壳。翌日,台北美国大使馆排队的人龙溢出墙外,与一街的花生壳鲜明对比。
虽说亚洲文明古国多,文化绚烂兼博大精深,但地球人很少“哈”它,几乎一致崇洋。可见时人并不狂热“崇古”,而是积极“媚今”。若真要追崇亚洲,仿佛只听闻“哈日、哈韩”。世人爱“摩登”,与“喜新厌旧”的人性相搭调。乡村人往城里跑,是人心向往与追求的自然表达。软实力见真章是硬道理,打开各地媒体版面,体育新闻的要角,离不开英超足球和美国NBA,明明白白就是主流口味。
百多年来,东方人坚定向往留学五大英语系国家,尤其是美国。像时人批评小报低俗,却天天细读它那样——诅咒美英之余,人们也一如既往通过种种管道移民留洋,追求西方护照,人们心仪的,是明言不了的西方生活状态。
上述油嘴滑舌,只因读了红蚂蚁网站《年轻新加坡人只知欧美,不知亚洲?》那篇文章。它陈述了政治领导近日在论坛上,点出当今学子一味向往赴欧美交流,对亚洲国家兴趣缺缺的现象——官府支助前往欧美交流的款项用光了,拨给游学东方国度的银两却尚有余粮。
西风东渐早就进入丰收期,久盛不衰。从前要称王,靠摧枯拉朽的军事力量可以得逞;全球化时代当老大,科技军事了得之外,还得有软实力烘托。除了时尚文娱领风骚,精神面貌和行为素养也得让人心服口服。庶民主要从低层次的软实力感知生活,影视饮食、服饰穿戴等等流行事物,无时无刻不通过手机屏幕四处勾搭众生。层次再拉高一些,语文势力更不容小觑。300年来,英语早在全球形成一个无疆界的帝国,科技、军事、电邮址、国家域名乃至网络技术的种种缩语简称,F35、B21、WTO 、5G、IPO、VS、IMF、NGO、GDP、VIP、ISBN、APEC、KPI等等字母称谓,都跨越肤色,成为全球口语或媒体使用的共识,俨然“世界语”至尊。
虽然被殖民久了,有时会不自觉高人一等,但不被殖民,人世间也有一种无形的主流口味在烘托国际老大的地位——谁能引领苍生膜拜潮流的方向?谁动念起行,便聚合了跟风起舞的追随者,就合了陈蝶衣歌词里的意:“我的心里没有你,只有他。只有你合了我的梦想,只有你才叫我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