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人数落了几千年,今岁小鼠当家,盼美言几句,也只能从它贵为十二生肖之首这文化殊荣切入做文章。
老鼠就是不得人心。长期来,人们在言语中拿它说事,极尽丑化之能事,可是屹立千年的十二生肖,偏偏让一只小鼠抢得头炷香拔得头筹。
它算老几?积德事凤毛麟角,缺德事却一箩筐。獐头鼠目,表达了人们对它的厌恶。那副猥亵尊容,人见人憎,不损不快。
中华文采生辉数千年,却对生活里常遇的动物,不论猪牛鸡狗、鼠蛇狐猴,贬语总是多过褒词。老鼠个小,除了你睡觉时它偶会偷偷咬你脚趾,它其实逢人速闪,避之唯恐不及,因而收获了“胆小如鼠”的讥嘲。实际生活里,怕鼠的人绝对是沉默的多数。忌它,因它一副丑脸就能退敌三千,这也让人意外感悟:个小生存不是问题,只要化废为宝,缺点当优点使,便有呼吸空间。
儿童玩乐的斗兽棋里,大象这庞然巨物的唯一克星,就是鼠。小时候我问老师,为何小鼠能克大象?他回说老鼠钻进大象的鼻子里,象就一命呜呼。这答案令童心大悦。虽然有道是“鼠肚鸡肠”,人们对老鼠的形体如此鄙夷,嫌它髭须横长,怎么看都不入流。万物之灵无止境地无限上纲,开发鼠目寸光一词,让它既失去眼光的深度,也不具胸怀的宽度。造化弄人啊。家鼠地鼠,嘴尖齿咧、神情狡猾兼小眼睛骨碌碌“乞人憎”,所以蛇鼠一窝、抱头鼠窜、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等等损语降世,不费吹灰之力就黑尽它的形象。
用词再黑再坏,破坏力也敌不过14世纪欧洲那场死了2500万人的鼠疫。提起鼠疫的罪魁祸首,千夫矛头直指老鼠,但科学家力陈,鼠疫由啮齿类动物、跳蚤传染予人。就这层意义,鼠疫窜流传播,老鼠不具唱独角戏的能耐。鼠疫大面积传播的大黑手,跳蚤更值得嫌疑。人被跳蚤咬伤,引发淋巴腺发炎,而发炎处经常在人体鼠蹊部,故冠名鼠疫。鼠蹊,老鼠出没的路径之意,中文以“鼠”字描述这种病症,在英文名称里却与老鼠没半毛钱关系,鼠因“鼠蹊”而株连,背负了鼠疫的骂名?
遭人数落了几千年,今岁小鼠当家,盼美言几句,也只能从它贵为十二生肖之首这文化殊荣切入做文章。
青少以前,我们都曾被老鼠贵为生肖之首的穿凿附会故事忽悠过。我后来遇见一种与“阴阳论”搭线的解说,靠谱一些:十二地支,以“子时”(夜11时至晨1时)起步,它横跨阴与阳,等于横跨了昨天与今天。鼠能作为子时代表,因它前足有四爪,象阴;后足有五爪,象阳,凭着阴阳兼具优势,鼠获得了首席的位置。
传说天地混沌之初,多亏鼠老弟勇者不惧,把天咬开一个洞,让阳光普照大地,阴阳从此分切,互相调和,恩泽人世。民间以“鼠咬天开”一词描述这起大事,有创世纪的架势,足见古人尊鼠,与它开天辟地的能耐有关,它一身正能量,无上至尊。
宋代洪迈的志怪小说《夷坚志》里,有穷汉捡拾杨梅核卖给药材铺换钱糊口,一日见白鼠在梅核堆里窜来窜去,便猛追穷打,它却机灵地消失在墙缝里。老汉不甘休,举铲挖墙,居然掘出一堆白花花银子,白鼠就此被视为钱精财神。尽管它在传奇里身份尊贵,依然止不住生活中人们对它抄家灭族的意志,青稚童子都不手软。林清玄的小品《火鼠》,道尽无知童子在操场上虐鼠取乐的糗事:一群少不更事的儿童各自提着鼠笼站在赛道上,往鼠身泼油,点火,拉开笼门,浴火的老鼠窜出,死命狂奔,哀凄长叫,博得童子拍掌狂笑。多数老鼠跑几步就气绝身亡,逃得最远的那只,遭难的痛苦特别长。
既然十恶不赦,当替死鬼也就死有余辜了。美国有警鼠训练学校,训练老鼠取代警犬办事。人们借助老鼠的钻洞本能,到警犬进不去的空间闻闻嗅嗅,找出深藏不露的毒品炸药。
一些国家战后面对漫山遍野的地雷,为降低除雷的伤亡风险,老鼠被人类钦点上阵,当上除雷先锋。比利时的非政府组织在莫桑比克训练当地老鼠,为期一年半载,待它能识别炸药气味,便送往布雷阵地扫雷。老鼠体轻,不易引爆地雷,伤亡概率小些。人工扫雷四天才能完成的面积,扫雷鼠两小时就搞定它。既然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让它替人类舍身卖命,鞠躬尽瘁,被牺牲了也心无挂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