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女性,我想我应该把同情奉献给过去几千年历史当中的女性。我们何其有幸。


那天下午午饭后,我们到紫藤庐去了。曾经派驻台北的同事大力推荐,说是一栋建于1920年代的日式老房子;1950年代台湾自由派人士聚会讨论天南地北过去未来的地方。曾经的民宅,1981年被主人改为茶室。


紫藤庐?单听名字就不会拒绝到访。这个名字我喜欢。紫蓝色的紫藤花盛开时候是招摇迷人的。新西兰植物园山上就有几大丛,春夏交接之际突然就一簇簇开了,香气远远飘散,蜜蜂蝴蝶环绕。我也被它垂落中的绚烂深深吸引,紫蓝色的花朵还是不多见的。


冬天的紫藤庐园中不见花开,却不减这老宅的魅力。有岁月的东西,无论建筑、家具、书本还是人,都有一种深邃的力量,吸引人靠近,想要知道它∕他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岁月里经历的人事。


我们被安排坐在老宅的大厅一隅。挑的是来自南投竹山上的大叶乌龙,还有源自四川、台湾变种的白茶“微花之吟”。读的是傅高义2019年的新书《中国与日本》。


现代女人读历史,至少在我而言,是很清楚这个历史是男人制造出来的历史。女人在里面没有什么身份地位,也没有太大影响力。读的都是男人之间的纷争,他们像“野兽”一样地行动,瓜分地盘。偶尔这里面出现女性的身影,一般上都是以某个男人的妻子或者是妾侍,或者是和他有不寻常关系的女人的身份被“勉强”提一下。如果她扮演重要角色的话,例如武则天,例如慈禧太后,作为读史的女人,我也很清楚这个当时的女性,是在一个几乎是百分百阳性主导的世界里存活的。她在那样的不属于她的环境、制度和体系架构里,必须费劲多大的力气,来存活。


读《中国与日本》是一个每读几页书,吁一口大气的过程。作为一个东方女性,看一个西方的男性作者写中国和日本的男人,心情相当的矛盾。傅高义并没有在书中直白地用文字揭示中国男性和日本男性的特性。但是整个历史叙述的铺陈,却让你脑海中开始一点点、一步步地,凝聚形成某种形象。这个形象是什么,我叹口气也认为,并不适宜白纸黑字地写下来。所幸的是,所有的黑暗之中都有亮点。不幸的是,黑暗是大多数,亮点是极少数。而真正的亮点,往往不是我们熟悉的知名人物。


从女性的角度读历史,我也想知道这个男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所谓的饱读中外诗书,受过儒家教育以后,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身边的人。


有趣的是,我们的网站“思想中国”ThinkChina在网上其中一篇受读者欢迎的文章讨论的是孙中山的妾侍陈翠芬。那篇故事说的是陈翠芬如何参与到辛亥革命里,如何辅助孙中山结果被他始乱终弃的经过。女性读者尤其喜欢这篇文章。


当时我们网站的女性翻译们翻完这篇文章以后纷纷起哄,“渣男”之声不绝于耳。这实在不是一般会和伟人名字串在一起的形容词。


再后来我和她们分享了蒋介石和陈洁如的故事,她们继续“哇哇”大叫。渣男当道的时代,对女性来说,绝对不会是好时代。更何况,那个时代的女性,什么也没有,只有“渣男”。当然,我会谨记,我们要有历史的同情。那么,作为女性,我想我应该把同情奉献给过去几千年历史当中的女性。我们何其有幸。


紫藤庐两轮茶水过后,已是夕阳西沉。我们转到隔壁的紫缘厅在榻榻米房间里席地而坐。房里全暗了,扭开身边依着老木窗的旧式米黄色灯罩玻璃灯,在灯光下享用了味道清淡的家常式晚餐。房里竟然没有其他人,只剩我和秦。这样静雅空阔而又温暖的房间里,我们真的不想离开。


隔天,我们到西门町附近的艋舺,香火旺盛的龙山寺。踏进龙山寺,诧异于来自天南地北的华人人潮,在求神灵给他们一个答案,关于人生难题的答案。


他们手中拿着弯月形的木头灵卦,面容虔诚,非常专注地望着远方的神灵,各自在庙门处的供桌前找了一个好位置,把卦丢出去。一个命运在他们面前展开。


历史当中有很多人的命运。有名有姓的,无名无姓的。很多时候,我读到那种战役的描绘,“当时有10万士兵牺牲”。就这样。


牺牲的何止10万人?还有连带他们的家庭。那些男性背后的女性。


生命如此渺小,如此充盈也如此空白……如果可以,一定要活得淋漓尽致。其他的,都是身外事。这是一个好不容易,女性也可以一点点接近淋漓尽致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