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的诗作《乡愁》不仅烙下了时代的印记，也寄寓了绵长的情思。小时候，距离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阿姨在那头。
电邮的使用尚未普及的90年代，我与远在英国的阿姨每两三个月书信往来。当时年纪小，还没出过远门，只知道所谓的“那里”，是一个好遥远好遥远的他方。我曾好奇地摊开世界地图，以小红点作为起点，食指轻轻滑过，停留在标示英国的区域。母亲告知，从我这里，到阿姨居住的伦敦，距离约一万公里，飞行耗时13个钟头。那是我第一次知晓，一个人能顺遂如愿地来到自己面前，未必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要是单凭意念，就能从我现在身处之地，旋即转移至他处，我们还会珍惜好不容易克服的时空阻碍，才得以相见的缘分吗？在韩剧《来自星星的你》里，来自外星的男主角都敏俊不仅视力和听力远优于一般人，他还拥有瞬间移动、听声辨位等超能力。都敏俊向女主角千颂伊暴露了真实的身份。千颂伊为了验证都敏俊所说的话是否属实，去到了北汉山：“我在这里喊你。你要是来了，我就相信你。”虽然千颂伊向都敏俊隔空喊话，声称自己现在处境很危险，却未见对方现身。千颂伊有所不知，都敏俊一听到她的呼救，立即赶往北汉山。当隐身一角的都敏俊发现千颂伊只是在试探他，并未身陷危境，就径自一声不响地离开。
今时今日，无远弗届的互联网赋予了唐代诗人王勃的千古名句另一番新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仅是一种“向心力”的渲染，它还名副其实消弭了这里（比邻）与那里（天涯）之间的隔阂。谷歌地图能让人按图索骥，提供方向的指引，告诉我从这里到那里，须要走过几条街，途经哪些建筑……但它能提供的讯息就仅限于此。它无法告诉我，你所在的那里，一切是否安妥？你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你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在思念着谁？
张曼娟的小说《我的男人是爬虫类》，名为蝴蝶的“我”写给心爱的男人大虫的第19封信，是她会付诸行动，邮寄出去的第一封信。蝴蝶在信中提到，连续三天，她收到对方在欧洲旅行所拍的相片，背面写了片言只语作为托喻。第一张相片是一座灰褐色的石头城堡，写的是：“沉睡孤寂的一颗心。”第二张是一道木制拱桥，提了一个问题：“造一条桥。好吗？”第三张是大虫站在同个桥上照的，他委婉转达了对蝴蝶的心意：“从我这里，到你那里。”
即便阿姨已返回马来西亚定居，每次贴上一枚小小的邮票，把卡片投进信箱时，我仍觉得这轻薄如羽的纸张始终背负着沉重的使命。韩剧里的千颂伊真正要试探的，并不是从这里神速转移到那里的超能力，而是为了她而牵动的那颗心。心与心的距离，可以比实际的距离还迢递，更加遥不可及。
长大后，情感是一条长长的鹊桥。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不管相隔多远，只要在情感的世界里造一条桥，衔接彼此孤寂的心，没有什么地方是到不了的。从我这里，到你那里，原来真的可以是天涯若比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