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站走回家的路上,半途岔口石径旁的坑地周围,偶尔会长出几颗小小的蘑菇。初次相遇当然不禁好奇,蹲下端详了半晌,洁白如月光一般软绵,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歪斜,野生的难免随兴,伴杂在悠闲的草木之间,俯视倒也真像一群伞状的人儿,飘摇的驻守在方寸的泥淖,过着简单蛰居的生活。


这一带是本坡的红灯区,常有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巷窄夜深之处站街招徕,表情吐露古老的浮华与摩登的辛酸,犹如附近一排排旧式瓦砖骑楼,斑驳的外墙挂着闪烁霓虹的招牌。欲望何其汹涌,蘑菇或许就是在这样骚动的时辰,以及这般饱和的背景,风流水转的窜了出来,须臾只想瞧看一眼,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时间庞大的细微之处,我常移情当作缺憾的填补,于是我仿佛回到童年,把自己当作电玩游戏里的超级玛丽,每回经过此处都要弯身俯视,凭着路灯微弱泛黄的渲染,飘飘然寻找蘑菇隐现的端倪。


这些蘑菇只生长两三天,虽然不同于植物和动物,另有一番物种的归属,但是照样因循着一种生命的节奏,生死系于茎下的细土,或者只是随着一阵风,毫无目的的飘散四处,红尘中的前世今生,进行最卑微的迁徙。


有时候在树干笔直的缘边,见到一点淡然的头绪,我就知道第二天晨昏之际,蘑菇必然会笃定的往外探出,吸收这座城市喧嚣的养分和温柔的水露。可是,当蘑菇理直气壮的盛开,如是一团哀矜的花簇,大概很快就会从此消弭无踪,直到某一天深夜雷电交加的大雨过后,翌日才又悄然归返原地,讲述了一场关于天地悠悠,短暂而琐碎的纪事。


我一直想弄懂这些蘑菇的身世,但是菌类的纲目族繁不及备载,而且来去往往了无痕迹。反而是家里有一款磁铁之物,圆圆的状似蘑菇,虽然不会随缘繁衍生长,但是却永远冷冰的吸附在冰箱之侧。妈妈知道我喜欢半夜觅食,肚子饿了便会打开冰箱上下搜索,偶尔则会写了字条贴挂提醒,镬里锅里还有什么剩菜剩饭,煎了一个荷包蛋,或者涂了两片牛油面包。


听闻有些蘑菇尝了,能产生快乐的幻觉,在这一片无色无味的日子里,草地和冰箱上的蘑菇,大概都是属于这一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