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感是一种长久的状态,快乐也是一种长久的状态。所有的快乐背后都埋着一层淡淡的伤感,所有的伤感背后又都透着快乐的光芒。
这是一个奇怪的年。
因为侄女提议,母亲在超市买了廉宜的鱼生,自己又加了昂贵的鲍鱼,我们一家人便在母亲家里,人日的晚上“捞起”。
那一晚的气氛古怪。网络上关于冠状病毒的各种消息此起彼伏,新加坡下午宣布了对中国旅人“封关”,俄罗斯几分钟前也封了关。
中国北京的朋友发来短信,想要知道我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他们国内盛行着各种阴谋论。才同一天,香港陶杰写了一篇《第三次世界大战早已开始》。B说:那不是陶杰写的!
我们突然间有一种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感觉。
那一天的鱼生捞得特别有味道。原来,可以聚在一起捞鱼生是一件幸福的事。
明天,有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们的聚会,本来心里还在想这种时期是不是不应该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喝茶。但是,看到“陶杰”的文章标题,反而觉得这聚会非聚不可了。如果世事如此难料,我们更应该珍惜与每一个人每一次的碰面,每一次的相处,每一次的分享,不是吗?
然后,我坐在买来的一大丛白色满天星前写文章。花开得盛,于是凌晨的书桌前春光荡漾,生机勃勃。阳台上传来风吹竹制风铃的声响,像峇厘岛上的乐器,安稳沉静,一切都将宁静且永恒。一切又都喧嚣而短暂。
这是一个奇怪的年。
孩子们都不在身边。L问我,你会不会伤感?每逢佳节倍思亲。
伤感?伤感是一种长久的状态,快乐也是一种长久的状态。所有的快乐背后都埋着一层淡淡的伤感,所有的伤感背后又都透着快乐的光芒。
如果你知道这是人世间最美丽的感受,那么在伤感中你也是幸福的,不是吗?
我没有这样回答L,我只是说:人生有不同的阶段。我只是走入了另一个阶段。
她说:不是。是你做了这样的选择。
然后,我们进入关于选择与天意的辩论。这话题太沉重了。改天见面聊吧。于是我们相约明天吃晚餐。
这是一个奇怪的年。
新加坡封关,我也被一个好朋友封在他的社交圈外面。
我失去了一个朋友。
为什么会失去他,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没想到不是。
最近很多人与事都证明,没有一辈子这回事。要一辈子的话,最好不要太亲近。保持一段客客气气的距离,久久见一个面。或者不见面也可以。传一个短信,知道对方还活着,没死,那也可以。
朋友说:人很难理解。
我赞同。因为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结果还是不理解他。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处小岛,在不断旋转的大洋中间。浪很大,小岛每一个小时,都会被翻起来的海浪覆盖,像一场不断重复的海啸。我们在岛上的一个小房子里。房子很牢固,建来抵御海浪的侵袭。窗外,可以看到大浪张牙舞爪地涌上来,白花花的浪花从玻璃面上刷过去,一直刷过去。我们在房子里,在浪花里,仿佛随着海浪在海上漂浮,但没有。我们还在房子里,岛上。
大浪过去了。我知道它一个小时后又会刷上来,永不停歇。但是我不害怕。我们拥有彼此。
这是一个你想方设法控制的人生。到最后,什么是我可以控制的呢?都是一些我不在乎的事。什么是我不能控制的呢?都是一些我最在乎的事。
我们就在那个岛上,海浪汹涌。是什么保护着我们?是什么让我们愿意一次又一次经历海啸,而不言放弃?
是每一个在身边的人吧。就算他暂时出走。
这个年,过得奇怪吗?
过年前的一个多星期,家里很久都没有开花的水仙,开了粉色的带白色花边的花朵。接二连三。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一棵阳台上的鸡蛋花,终于开花了。我终于知道那是一棵什么颜色的花朵的小树。粉色的,带有淡黄的花芯,还有一丝甜甜淡淡的香气。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它长了一枝非常粗壮的花干,长长地从枝干的中间伸出去。然后在尾端,爆开一团粉色的花朵。好惊人的大自然。
开花也不在我的控制中。会在过年期间都开了,房子前后都团团粉色,那是预示着快乐与幸福吗?
终于走到这一天。我终于知道我们家的鸡蛋花是粉红色。
世界好乱啊。人生是天意还是选择?是天意亦是选择。
有一天,或许这个世界会结束,或许属于我们的这个世界会结束,或许小岛不在、房子不在……但是这一刻,我们拥有彼此,而且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