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视频,什么样的包装,什么样的剪辑……有时候连打开都不需要,就可以肯定这里面不会有好东西。


这是一个检视立场的年代。或许过去可以含糊不清,但是近一年来发生在华人圈里的重大事件,却让每个人一点一点地曝露自己对身份认同,国家民族,自由民主,权力分配等种种问题的看法。或许很多人的立场其实也不清晰,懵懵懂懂甚至稀里糊涂,但是通过个别转发、分享的文章视频,却让人看到一个大概。


这是一个老一辈华人和年轻一代华人思想冲突的年代。


母亲是生于1940年代末的华校生。从香港示威一直到冠状病毒,家里就少不了我们两代人的争辩。如果杉和秦也在新加坡,那就是三代人之间的争辩了。母亲在家属于“弱势群体”,以前她还有父亲站在同一阵线。


媒体上关于疫情的资讯,母亲宁可看中国国家媒体的报道,对于其他欧美甚至新加坡媒体的报道,她基本持怀疑态度。她说:非常时期,当然要说好话,要鼓励大家。


这话说的也有她的道理。


她读到美国流感导致万人过世,“兴奋”地向我汇报,找到西方国家与媒体针对中国的铁证。我告诉她流感全球都有,有冬天的地方每年都有不少老弱病残死于流感,有医学刊物甚至估计中国每年冬天因流感病逝的人超过8万个。再告诉她,不仅如此,流感病毒已经有疫苗,虽然只有60%的功效,但总好过没有。有疫苗,很多西方人选择不注射那就是个人的选择了。


她听了还是半信半疑,认为这非常时期,很多真相都被掩盖。“就好像你读的中国历史,很多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她对我说。


有一个晚上,她很兴奋地传来一个视频。视频里中国的护士和医生们轮流欢呼,跳跃起来大喊:我们成功了!


她说:你看,中国找到疫苗了。病毒不再是问题了。


作为媒体人,一天看太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消息,不是我要“自夸”,但是什么样的视频,什么样的包装,什么样的剪辑……有时候连打开都不需要,就可以肯定这里面不会有好东西。


母亲逼着我看,我看了十几秒后回复:这里都是大家欢呼的影像,有人说一句我们成功研制了新冠状病毒的疫苗了吗?


一心只想着要中国好,要中国走出肺炎阴影的母亲,大概心里又凉了半截。


由此想到三年前离世的父亲,他从前看报时总是唉声叹气,说怎么都是“台独分子”写的文章。当时我没有特别在意他说的话,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他哀叹的是什么。老一辈的新加坡华人看年轻一辈,都是“台独分子”。父亲如果看我们英文网站刊登的文章,不知道会说什么?


跨年时在台湾的诚品,就看到两母子站在一桌中国政治书籍前,争论声越来越大。大学生模样的孩子显然是蔡英文的支持者,母亲则站在蓝营一方。儿子大声阐述自己为什么支持蔡英文,最后母亲只能说:“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你有没有把我当作是你妈。我是你妈耶!”


儿子的语气顿时软下来,面红耳赤看看四周,瞥见我这个外人站得那么近,还假装在翻书,急急拉着他的母亲走开。


华人社会政权和人民的关系,很多时候也像极了这种亲子关系。它不是平等对等的。父母亲就是长辈,他们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所以他们说的话你要听。他们会照顾你,尤其在非常时期,更会掏钱掏心掏肺把你团团包围,让你坐享其成地不受伤害。华人社会的子民也很相信认可这一套。所以没有太多的自由民主也可以接受,你不可能又要听话,又要伸手要钱,又要自由民主。那太贪心了。


既然子民愿意听话愿意受保护,当然也可以笨一点、傻一点。这时如果父母没有好好照顾你引导你,你当然有权利大声嚷嚷:你是我妈耶,你干吗没把我照顾好!


听朋友说中国的社交媒体前阵子连George Orwell的《动物庄园》都被刷掉。这完全可以理解。在一个规划完美,不让动物感觉自己24小时被监控的动物园里生活,是不是比在大草原、大森林里生活要好得多?很多人宁可选择庄园。所以把那些不遵守庄园规矩的动物都另外关起来或者人道毁灭,那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当然反过来你也可以说,要维持一个庄园不容易。园主也是费心费力才打造了一个你不感觉被监控的庄园。总胜过那些搞了庄园还任由它荒芜的人。


问题是,现在园区里越来越多不听话的小动物,想要在同一片园地上打造形形色色的庄园,有艺术庄园、科技庄园、金融庄园、运动庄园……想要自由来去,不愿意只有一个庄园、一个庄主。那庄主就头痛了。不可能全部造反的都歼灭,而那些听话的又都是年纪大了的。


办法呢?就是不让他们乱跑,也不让他们互通信息。不过人是很麻烦的动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天读到,清朝官员曾经为了阻止革命党联络聚集,断绝成都的邮电交通,实施戒严。结果人民把讯息写在木板上,放入江河中互通消息,结集人马,相继起义。


当然,母亲又会说:“你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