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存活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武汉人在疫区里如何存活,何以存活因此特别叫人关注。


这一个月以来,2019冠状病毒疾病蔓延开来之后,身居疫区的武汉作家方方因在网络上发表“武汉日记”,掀起了一阵方方热,一时之间,仿佛人人都在谈方方及其日记。


“武汉日记”之所以受到关注,我想,大多数读者都想了解多一点武汉及武汉人的现况。而方方确实让我们看到了无以想象的疫区灾情。在2月16日的日记里,方方一字一句写出了武汉的真实灾难:“灾难不是让你戴上口罩,关你几天不让出门,或是进社区必须通行证。灾难是医院的死亡证明单以前几个月用一本,现在几天就用完一本;灾难是火葬场的运尸车,以前一车只运一具尸体,且有棺材,现在是将尸体放进运尸袋,一车摞上几个,一并拖走;灾难是你家不是一个人死,而是一家人在几天或半个月内,全部死光……”


也有朋友因“武汉日记”而懂得方方。其实方方成名很早,早在八九十年代就注意到她以武汉为背景写的一系列“新写实”小说,而作为小说家,方方的作品一贯“面向整个芸芸众生”,并非始自今日。曾经读到方方在一次演讲中如此诠释新写实小说:“新写实小说始终关注现世社会最普通的人。它秉持着人道精神,对生活中普通人充满同情和怜惜。同时,它对现世社会也秉持着不合作不苟同的态度。既是近距离的,又是明显疏离着的。”


大约三四年前,方方的小说《软埋》曾掀起波澜,既一再出现在中国众多的年度好书榜,却又遭受到一些“极左派”人士的批判。《软埋》以中国的土地改革运动为背景,写了三个地主家庭的命运,故事女主人公丁子桃的娘家人被杀,婆家集体自杀和软埋(人死之后肉体直接葬于泥土),悲惨的遭遇使她失去了记忆,多年之后,丁子桃的儿子在面对错综复杂的历史真相时,因为恐惧,终究也选择了逃避与遗忘。


印象中一些作家也爱写日记,几年前读萧军的《延安日记1940- 1945》获益良多。厚厚两卷萧军日记,与其说是萧军的个人日志,不如说他为1940至1945年的延安留下了现场实录。今天看来,那一则则萧军在日记本上的随笔记录,“补遗”了“正史”之外的延安史料。而且,在萧军日记中,读者读出了他对其处身的时代的思考与想法。流传下来已具有无以否定的史料价值。


说到史料价值,我也想起了举世闻名的《安妮日记》。1942年6月20日,一个住在荷兰的犹太少女安妮·弗兰克及家人为了避开纳粹的迫害,躲藏在阿姆斯特丹一幢房子的密室里,这一天,她在日记里写道:“将来无论是我还是别人,谁都不会对一个十三岁女学生的自白感兴趣。其实这并不重要,我就是想写,尤其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安妮绝对不会想到,她在密室里,从1942年6月12日写到1944年8月1日的日记,成了广为流传的记录纳粹罪行的文字,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甚至将《安妮日记》列入“世界记忆名录”。安妮也因这本日记入选《时代杂志》“20世纪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100个人”,一颗编号为5535的小行星以她命名为“5535 Annefrank”。


安妮在日记里描述了活在惊恐中的密室生活,也写下了自己的成长点滴,心路历程。日记里有这样的描述:“每天晚上成百的飞机从荷兰的上空飞过,飞去德国的城镇,那里的大地被一枚枚炮弹犁开,在俄国和非洲每一小时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杀死。没有人躲得开这一切,整个地球沉浸在战火硝烟中,尽管盟军愈战愈勇,但结束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安妮一家后来还是没躲过纳粹的迫害,他们全家被逮捕后,被送往集中营。安妮和她的姐姐从奥斯威辛集中营转移到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时,姐妹俩都在那里去世。所幸安妮日记被发现并保存下来,在二战后出版成《安妮日记》。


想提一提的是,其实在安妮之前,一位12岁的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前称)女孩塔妮娅·萨维切娃也以日记记录了列宁格勒被纳粹围困期间,她的家人陆续死去的悲惨事实。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简单的三句话却教人看了为之揪心:“萨维切维一家都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塔妮娅一个人了。”塔妮娅的日记从未出版,因为日记只有7页。可看过的报道说,就这一份短短的记录,后来成为纽伦堡国际法庭审判纳粹法西斯罪刑的证据。塔妮娅日记目前陈列在圣彼得堡历史博物馆中。


陆陆续续在网上读着“武汉日记”,看方方心平气和,不带煽动情绪的说着封城之后的武汉,更多的是小市民在疫区里的日常点滴,以及面对瘟疫的惶恐与无助,作家笔下,武汉人正面对的真实生活困境尤其令人悲悯。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的问方方:“你成天就会记录这些琐细,为什么不记录解放军进城,不记录全国人民的关心和支持,不记录火神山雷神山的伟大成就,不记录英勇无畏前来援助的人们等等。”方方的回应是:“全国那么多官方媒体,那么多网络自媒体,他们每天都在记录人们要求的这些。宏观视角,疫情走向,英雄气概,青春热血等等,这样的文章业已多如牛毛……我只能作一点琐事记录,写一点即时感想,为自己留下一份存活过程的纪念。”


是的,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存活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武汉人在疫区里如何存活,何以存活因此特别叫人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