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多年后的自己呢？如果生命如花、如晨露……那至少还美丽，如果生命如蝼蚁？如灰尘……
亲爱的J：
病毒肆虐在北方多个城市，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卑微的人，如蝼蚁般死去。我还能坐在这里书写文字，是要感谢我的曾祖父母们漂洋过海来南洋吗？是要感谢大英帝国曾经在这个小岛上建立起某种从文艺复兴，或者更早以前开始萌芽发展的，与宗教文化息息相关的社会制度吗？是要感谢后来的人们，没有辜负这些遗留下来的基础吗？
在肆虐的疾病面前，我们失去了一部分计划未来的能力。《经济学人》说在每一个国家，或许有25至70%的人将受感染。
突然间，我们的时间观缩短很多，每一天世界都在变化。它以前也在变化，但是因为没有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来告诉我们变化的幅度到底多么惊人，所以我们都睁只眼闭只眼了。
现在，我们每天早晨晚上对着数目字，了解世界有多少人在承受病毒的折磨，多少人又因为承受不了而离世。这些与我们看似没有关连的数目字，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又推送着所有其他数目字的未来。我们终于在正视眼前。
想起多年前在香港中大上课，老师让我们看印度尼西亚海啸的视频，然后做关于媒体在灾难中角色的讨论。当时我说：当一个地方发生重大灾难的时候，如果事不关己，在电视上看灾难的人，其实心情和看国庆大典差不多。因为你永远不能感同身受，你隔岸观火的时候，很大程度上，你是在心里庆幸自己不是遭殃的人。你是在感受自己的幸福。
就算你捐了款，就算你卷起裤管，去到重灾区，你还是一个外人。你还是不能感同身受。你还是逃不掉心里一种小小的、卑贱的庆幸。
当然，眼前的这个灾难不是海啸，也不是地震。它是能够随着人的流动、空气的翻搅，散播开来的病菌。
这个时候，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25-70%的其中一个。
当世界一个个城市都出现人龙，当所有的口罩和厕纸和消毒剂都变成抢手货，当欧洲的超市里也涌现抢购的人潮，亲爱的人类，终于看到自己正共同面对相同的敌人。一点小小的看不见的病毒。
过去好多年来，从1990年代开始，人类就用没有末日的方式来生活。我们期待买永久地契的房子，我们付几十年的借贷，我们为孩子存了丰厚储蓄，我们计划明后大后年的假期，要飞到地球哪一个国度；我们羡慕他人的生活，让自己为多年以后那个成功的自己努力。但如果，没有多年后的自己呢？如果生命如花、如晨露……那至少还美丽，如果生命如蝼蚁？如灰尘……
我们还会花那么多时间追求物质吗？
这是要教训我们，不要贪婪吧。
我们贪婪什么？贪婪所有能显示尊贵与成功的东西，所有贴上金片银片宝石的表象。不仅是物质，还包括最快的交通工具，最有效的致命武器，最“尖端”的科学发明。物质的门面与表象，容易达成。难的永远是人，是由每一个人的价值与信仰形成的机制。
没有价值与信仰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追求物质的门面与表象，后果会是什么呢？
教训，从天而降。
老天爷很奇怪，祂清楚知道所有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外表，最大的破口在哪里。
当所有人沉醉在纸醉金迷的时候，祂就把破口捅得稀巴烂，让大家一目了然。
教训面前，人必须正视自己未曾正视的。当然，也可以继续装作亮丽，可以打肿脸皮继续充胖子，但不要忘记，如果选择这么做，下一个教训到来的时候，会被撕裂、捅破得更厉害。你需要更严厉的手段，更不近人情的压制，更大的牺牲，才能够重新控制一切。但是这样做终究没用。下一个教训，下下一个教训还会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如果还是不明白，还是本末倒置，还是执迷不悟，那就等待末日吧。终有这么一天的。而且不会太久。
这说的是哪一个地方吗？不是。每一个地方都一样，逃不过天地间的一股正气，老天爷的审判。每一个人也一样，逃不过教训。
亲爱的J，你离开这个世界以后去了哪里？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谓的天堂与地狱是人类根据人世间，我们对其他生物的折磨，延伸出去的想象吧。但天堂或地狱，或只是因为我们身上的每一颗粒子，因为累积的正气或邪气，在用不同的频率震动；死亡以后，它们会归向何方或许就因为粒子震动的某种方式。充满正气的粒子们，会凝聚浮游向一个美好的存在。而那些充满邪气的，就会坠入所谓的“地狱”吧。
于是，那些在这个人世充满光明的人，就算他们走了，也会去向一个美好的存在。而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人世不是一颗粒子存在的最后一站。我就不好想象他们的未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