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签诗时我们真的吓一跳,它讲述的正是我们想象中剧中人的处境。我们把签诗内容植入戏内,作为剧的结束,也代表剧中人物命运的总结。
剧作者问,那年我导演《妈妈的箱子》时有得一支签,是否还留着。她这么一问,我才记得有这件事。
《妈妈的箱子》是一出单人剧,说的是女儿整理母亲遗物,打开留下的一口木箱子,记忆滔滔涌来,一幕幕母女的情感纠结再现。多年前我导演了必要剧场呈献的英语版。剧作者说,“上一代人是怎么想的,怎么度过青春岁月的,我不知道却很想知道,我只能从他们的片言只语中寻找蛛丝马迹,然后凭我的想象把它们串联起来,然而,其间仍存留许多空白与无限遗憾。”二度创作的导演和演员的我们,对于剧本中这位没出现的妈妈的了解就更终隔一层。戏说的是两代人的故事,她的形象尽管模糊,我们还要努力去捕捉。
剧中有个情节,女儿结婚后因丈夫出轨,夫妻经常吵架,女儿感到前路迷茫,莫名其妙坐到一个算命摊子前,算命先生的一番话帮她做了决定,决心改变眼前生活。女儿与妈妈的遭遇有相似之处,我们想,妈妈肯定也茫然过,或许也曾求助于神明,去庙里求过签。
那时候工作的剧团对面有座庙,有时候会进去走走看看,知道求签过程,从签筒摇出签支后,根据签支号码到侧旁柜台取得签文,读不懂的话,庙外有人可以帮忙解签;庙里有一本解释签文的签书,可以自己尝试解读。我翻读过那本解签书,半文言句子大致读得懂。我们戏里需要一支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签书里选一条与剧中妈妈生平最接近的。
可是进到庙里我也茫然,我们对“妈妈”这人物的了解只是浮光掠影,如何挑出一支能代表她一生的签?临时改变想法,请朋友去求一支签。求签要先说明所问内容,就和菩萨说我们戏里有这样一个人物,有这样的情节。看到签诗时我们真的吓一跳,它讲述的正是我们想象中剧中人的处境。我们把签诗内容植入戏内,作为剧的结束,也代表剧中人物命运的总结。
因为这签诗,觉得剧中的妈妈或许冥冥中有此人。我们不认识她,可是做一出舞台剧,我们的训练必须根据剧本提供的线索,塑造出剧中人的生活年代、生活环境、感情遭遇等等。所以布景道具尽量接近真实,老店屋二楼分租的小房间,隐约传来隔邻的粤曲广播声;门口挂着的碎花布帘会被风吹开一角摇摇曳曳;女儿打开木箱时,小剧场里还飘来一阵樟脑味道。
现实的签诗和剧中人物的身世如此贴近,证明我们求签“心诚则灵”之外,不知如何解释。那段时间正在阅读关于“共时性”(synchronicity),用它来解释或许最恰当。共时性是指一些没有因果相关的事件差不多同个时候发生时,我们感觉到这巧合之中隐含着某种联系。它包含三个因素:有意义的巧合、非因果关系、神秘性。它大于我们一般生活经验中的所谓巧合,让我们在情绪上有某种程度的冲击。
那是从事剧场工作中几次特殊遭遇之一。排一出戏,除了技术性地完成从纸面文字到舞台空间的转移之外,有时候面对一些高于一般理性解释的经验更是可贵,就像有些导演寻求在户外演出空间里与偶然的自然环境的互动,演出时一阵风吹过,落雪纷飞,不仅扩大观众的经验,对演出者来说更是可贵。
剧作者前些时候为筹备出版剧本集子才翻出旧事,刚巧不久前搬家,好多旧文件没留下,如果早几个月找我或许有些线索。我请她询问当年演出的剧团,答案是演出档案因为几年前一次浸水而销毁,当年所得的剧中人物“命运”概括,没有了踪迹,这也是另一种巧合。
人与事,有些是终究要落入模糊中,逐渐被忘记的。没有这次提问,我真的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剧作者问说我记得那支签吗,我还回说“什么签?”。可是如今一记起来却又是如此生动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