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无法像庄子那样妻亡而鼓盆而歌,将生死视为春秋冬夏运行的自然现象,但至少可以举杯,送别。
武汉封城已40几天,很多人追踪武汉作家方方的日记,她在3月7日的日记《谁能想到次生灾害会落到汉语上?》写道,武汉3月6日新增确诊已跌至百人以下,疫情向好,但是,“武汉人恐怕还要过一道坎。那就是疫情过后,将有几千人家同时办丧事,那些日子,该怎么过?那将又是一次巨大的集体性的创痛。
“医生说,因为是传染病,殡仪馆直接拖走火化,骨灰要保存到疫情结束。那时电话通知家属,才可以领回骨灰安葬,并举办相关仪式。但是,怎么将几千人的骨灰发放,估计到时政府会有安排。因为这次涉及人祸,哀伤要能过去,首先要有个说法,没说法,这个坎难过。
“另一位对心理创伤有所了解的朋友说,目前社会公众仍处于应激状态中,真正严重的心理问题,会在应激状态之后出现。疫情结束之后,很多人会产生一段时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即PTSD。但是,这些丧亲家庭是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突然失去亲人的,又没有在亲人生病时床前尽孝,更没有跟遗体告别,这种创伤怎么修复都有疤痕,估计这个群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病率会有些高。”
想那2019冠状病毒死亡率虽不如沙斯高,但仍吞噬着不少人的肺部器官,引发肺炎,通气不顺而过不了死亡的那一道坎。传染病毒所引发的集体死亡,在疫情期间无法如常举行告别形式,让家属情何以堪,疫后的心理创伤与修复恐怕不易。
死亡的那一道坎,是我们日常日子里,谁都要面对的。前些时候,连续两周,目睹了两个朋友熬不过可怖之癌魔,肉身消亡了。
在还那么年轻的中学同学的告别仪式上,其家属没让我们瞻仰最后的遗容,好让我们永远记得她灿烂明朗的笑容,健康美好的模样。告别仪式上的美食——乳酪、蛋糕、葡萄酒等等,都是同学生前最爱。我喝着白葡萄酒,吃着乳酪,与其他同学聊着她的点点滴滴;回想几次去香港,在她与丈夫的公寓喝小酒吃美食的欢乐时光,向她告别。
同学那钢铁般的生存意志力以及乐观的精神,往往让我们忘记了她是无时无刻不在同病魔搏斗,而且搏斗了五年,癌症数次复发、控制之后,身体器官一个个切除,直到有一天什么都不能做了。犹记得那个午后在同学住家聊着,临别前,拥抱着因病情急转直下,无法进食,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同学的那一刻,心底莫名地惶恐。
悉心照顾临终的同学的另名同学形容,尽管身上骨头几乎要穿皮肉而出,可她的神志十分清醒,眼睛如此晶亮——她是多么地想活下去!她最后几天想念玛格丽塔(Margarita)鸡尾酒的味道却不得,所以,同学们调了玛格丽塔酒,举杯送别。也许我们无法像庄子那样妻亡而鼓盆而歌,将生死视为春秋冬夏运行的自然现象,但至少可以举杯,送别。
癌魔对身体吞噬之无情,往往让人心惊胆跳。戴着口罩去病房探望报馆退休同事、饭友时,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十分恍惚。她看着我带去的,今年出炉的一个个红包封设计,喝了几口水。她对硬食早已无法吞咽,只靠插管输送液体食物。和我们聊着天,她的身体还是疼痛的。化疗早已无效而放弃了。护士问她有多痛?她静静地说,一到十级的六级。
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她陷入昏迷而离开了人世。多可惜啊,好不容易一人带大了女儿,终于熬到退休,原本可以好好享受与儿孙欢聚的日子,却给癌魔折腾得人已无法成形。那么好的一个人,腼腆的笑容,温顺的性情,正面面对人生。
我不会忘记我们几个爱吃的,跟着她的车子,在报馆附近寻找美食的时光。天色昏黄,路灯亮起,等待着我们的远方是一天工作辛劳之后的重要慰藉。黄埔的鱼头炉、小饭馆的海鲜、小贩中心的砂煲饭……每一顿饭的美味都有她的身影。
同学海葬,饭友火葬,被折腾得这么痛苦的肉身解脱了,也就自由了吧。
一路走好。不思量,自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