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布幕的面前,我们可以选择永远不揭示它。人生还是会继续,历史还是会继续,只是未来会很不一样。
19世纪初,英国医生格兰维尔(Augustus Granville)对一具2500岁的埃及木乃伊尸身进行解剖,要找出女尸当年死亡的原因。解剖地点就在格兰维尔位于伦敦的家中。他在解剖过程中,详尽介绍了女尸的状况,企图还原她生前的模样。他说:女尸生前拥有丰硕乳房,它们垂伸至她第七条肋骨的位置。
基于女尸保留得完整,他看着尸身的细节继续说:根据她肚子上的深刻纹路,生前她应当相当肥胖。
他最终将死因归罪一个巨大的卵巢瘤。这个结果在近200年后由后世的科学家推翻,埃及丰满女人的死因是肺结核。
在英国医生家中的解剖不是这场埃及历史探索的最高潮,最高潮是格兰维尔在英国皇家学院关于女尸的一场演讲。
那场演讲,医生为了增添现场气氛,选择用烛火来照明。他在女尸的周围发现很多蜡状物质,以为是蜂蜡。但是格兰维尔显然搞错了。
那一天的演讲果然充满格外诡异的气氛。因为所有人在古旧的英国建筑里,烧着2500年历史的尸蜡听讲。
烛火摇曳,凝固了千年的蜡油,在做最后的燃烧。久远的灵魂在空气中浮荡,听一场关于自己的谬论。极可能,没有一样是真实的。
知识在荒谬中,一点一滴累积。当年那个斩钉截铁,让人尊敬的大师,向世人展示宣布的经常是一派胡言。但它美妙的地方,不是因为大师掌握了真相和真理,而是他愿意一点一点企图揭露和靠近真相与真理的决心和勇气。
作为一个普通人,或者一个没有那股决心和勇气的人,我们于是甘愿站在他的身后,看他伸出手去,揭掉一块一块遮挡视线的黑布幕。“我不需要你告诉我结局是什么,我只需要你,带我走这一程。”
其实我们对所有我们敬仰的人,都是一样的道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结局是什么,我只需要你,带我走这一程。只要你愿意展现超出一般人的决心和勇气。那就可以了。
父母、情人、领袖、科学家、艺术家、作家……任何一个站在前方的男人和女人,都一样。
或许说,在这个人世,每一个人有勇气揭开的黑布幕并不一样。在不同的情境下,我们需要不同决心和勇气的人。有时候,我们也要站到前方,做那个愿意带领大家去揭掉黑布幕的人;也要因为某种不理智的决心和勇气,拥有在家中解剖女尸的傻劲,在老建筑里燃烧尸蜡的机缘。最后,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原来是肺结核,原来是尸蜡,但那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不是吗?对进行中的当下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但是,对历史的进程来说,却又无比重要。如果没有自以为是的卵巢瘤和蜂蜡,何来后人的知道?
但很多时候,看着这些故事,总有一种感觉。揭掉黑布幕的几乎都是来自西方的故事。期望保留着黑布幕的,几乎都是来自东方的故事。
由此想到哈佛大学美学教授巫鸿的著作《全球景观中的中国古代艺术》。书中收录了他几场艺术演讲的记录,包括问答。在探讨中国山水的一篇文章里,提问者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为什么中国山水,很少出现海洋?
巫鸿的回复是:研究人们为什么做某件事,比研究他们为什么不做来得普遍也来得简单。中国景观绘画中的水,是山中的一股灵气。水总是依附着山,更多是河流、溪水、瀑布。
但由此,我却想到图像中揭露的人性。中国的山水是安全的。这一片山水,要滋养抚慰的,是中国历代男性受伤的心灵。山水作为母体所扮演的角色,从来就是给他们他们所需要的避难所、养心殿,世事触碰不到自己的地方。山水画里的中国男人,都是躲在一间草屋里,一片竹林边,一条瀑布前,那都是不变的“永恒”,不是充满变数的。
海是什么?海是汪洋一片,是捉摸不定的水。海的外面是什么?是未知。大片你不知道存在或不存在的土地。或许什么也没有,是可能葬身的地方。中国男人为什么要画山水?那原因和海是沾不上边的。海洋根本没有办法提供他们渴望的那一个母体。
海洋后面的未知,和黑布幕背后的未知,是一样的道理。需要的都是一股疯狂的决心与勇气,一种斩钉截铁的傻劲。
在黑布幕的面前,我们可以选择永远不揭示它。人生还是会继续,历史还是会继续,只是未来会很不一样。
在海洋的面前,我们可以选择山林的母体,逃避前方疯狂的海洋般的情人,人生还是会继续,历史还是会继续,只是未来会很不一样。
我们知道自己有选择吗?还是我们根本没有选择。一切都刻画在人性原始的基本构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