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媒介都有它的妙处。旧式媒介里,因为以手操作,明显记录下手的力度,铅字印刷是这样,手抄手绘的自制杂志也一样。


作家博物馆就在爱丁堡旧城繁华大街“The Royal Mile”旁。从大街走入窄小走道,来到开阔的小广场。博物馆的建筑原是住家,19世纪末从旧屋改建而成,不算太老,只是它改建时沿用旧时代特色,仿中世纪建筑的味道,古色古香,成为当地的特色“旧”屋。


老房子的楼梯特别窄特别斜,旧时代肥胖人肯定不多。地下室之上是起居室,再上一层是回廊式地围绕几个小房间,阁楼没开放,不知道什么模样。作家博物馆展示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小说家沃尔特斯科特(Walter Scott)、《金银岛》作者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的生平简介和相关文物:斯科特童年玩的木马,史蒂文森的马靴。


展厅里小小展览引起我的注意。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一些家庭环境较好的少年儿童,爱好之一是自编自制杂志,儿童文学家伊妮德布莱顿(Enid Blyton)是其中之一。他们把印刷书本或杂志上阅读过的一些文章手抄下来,加上朋友们创作的短篇小说、诗或一些时事见闻摘录等等,誊写后配上手绘图画装订成册,每月或每几个月定期“出版”,通过邮寄在朋友群中轮流阅读。


展柜陈列了好几本这样的“出版品”,就像笔记本一样,一行行整齐的手写文字,有些页贴上图画,一整页图画,没有那种复杂的插入文中的小插图。


我们现在称儿童图画书为绘本,这个“绘”字让人有手绘的感觉,可它们都是印刷出版的。我低头眼睛贴着玻璃展示柜,仔细看这些近百年前的“自助出版”(self-published),一个个字母 ,能感受到写字者手部动作,图画色彩好像也没褪色,望一望老房子,可以想象冬夜里,外面碎石街巷空无一人,全家人聚在屋里壁炉旁,小朋友们一笔一划专心做着自己的出版,手写手绘的“杂志”,这是不是更像是“绘本”?


当时其实已经有印刷机了。馆里地下室展示着斯科特的历史小说《威弗莱》在1814年初版所用的活版印刷机,楼上还有他的长诗“Marmion”的印刷本,出版于1808年。铅字活版印刷工序复杂,小朋友们肯定没机会玩,这却阻止不了他们想和朋友分享阅读心得,或发表自己创作的心愿,最简单的就是自己动手做杂志。


这些“杂志”只在朋友间传阅,一个读完传给另一个,通过邮寄的话,传递时间更长,充满期待等待它的送到,那是怎样的一种阅读经验?


我在本地作家方然芊华家里也看过10几本类似的“手抄杂志”,那是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他们搞文艺学习小组时,在组员间传阅的自助出版杂志。稿纸上的手抄字迹,剪贴的剪纸插图,该是那时代青年学子认真学习文学的最珍贵历史遗迹。


现代人流行在社交媒体上转贴,看起来是同样习惯,只是以前人没有copy & paste的方便,手写手抄手绘有多麻烦,当然会做得更仔细更用心。发明在电脑上copy & paste的电脑专家特斯勒(Larry Tesler)不久前去世,读了报道才知道,他在1970年代设计出电脑上copy/cut/paste等动作的程序,个人电脑是1980年代之后才进入我们的生活,手机作为个人流动资讯工具的历史更短,感觉却已是天长地久的事情那样,无法想象没有copy & paste的日子,大家在群组里会说些什么。


那本斯科特的“Marmion”,因为是1808年版本,我也特别仔细看,感觉旧书与新书到底有什么不同。文字不像现在的整齐,每个字母却清晰有力,铅字的质感,每字很立体,蕴藏力量。


活字凸版印刷,印刷过程中施加压力,铅字压在纸上,可是工匠又得调整机器,印出来的字没有明显让纸张凹陷,这功夫让铅字的重量转变为阅读时下意识感觉到的力度。日本作家星绪早苗的小说《活版印刷三日月堂》,歌颂的就是这种快成为过去的印刷技术:“棱角分明的文字,充满‘刻印’的感觉。如果是一般的印刷,感觉文字是‘贴’在纸上,但活版印刷明明没有凹进去,却充满了‘刻印’的感觉。每个字看起来仿佛都在呼吸。”


每一种媒介都有它的妙处。旧式媒介里,因为以手操作,明显记录下手的力度,铅字印刷是这样,手抄手绘的自制杂志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