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船的隐喻里,还有更深邃的含义吗?经过消毒水洗礼的豪华游轮,多像被病毒“无差别”击破的一个乌托邦幻境。
“我旅行一趟,回来的时候不会依然故我。”
2月那几天的日本横滨港,在海上漂泊近一个月后,终于从解封的“钻石公主号”一步步走下来踏上陆地的几千名乘客,有人想起毛姆这句话吗?
很难想象被禁足于狭小空间,尤其封闭在不见阳光也没新鲜空气的内舱中的乘客,如何度日如年。染病数字日日攀升,3700多乘客和船员,下船完毕时已有近700人确诊,其中7人以死亡结束了这趟旅程。游轮公司为钻石公主号打出的广告“人生一次新体验”,成了巨大讽刺。那时我刚好重温了伯格曼的《第七封印》,夜里竟看到电影里那个白脸黑衣死神阴郁地站在白色巨轮船头。我吓醒了。
媒体上,语词之花一时盛开,被描绘得极尽奢华的“航行的城市”“没有目的地的目的地”“海上五星级度假村”,顿时沦为“浮动病毒温床”“漂浮的地狱”“无主孤儿”“死亡之船”……还有人提到了“幽灵船”。
对神秘事物有兴趣,幽灵船的故事,我最早是从康拉德书里读到。中篇《阴影线》中,一艘船员几乎全被热病击倒的三桅船在无风之海上漂流了17天,“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当我把目光投向船时,我似乎把它看作了一个浮动着的可怕坟墓。谁没有听说过海上有船只在随意漂泊,而船上的船员都死了?”
幽灵船也称鬼船,在人类航海史上一直是船员和神秘现象调查专家们议论不绝的话题。被遗弃的船只毫无预警地在海面出现,又迅速消失;有的船被再次发现在海上漂流时,距离失踪已经很多年。完全没有船员或乘客的无人船如何航行?谜团至今未解,种种怪事更为之披上诡异面纱。
世界十大幽灵船故事,最著名的是“飞翔的荷兰人”。17世纪沉没的这艘船,几百年来不断被目击者报道。有人声称它会幽灵般尾随其他船只,也有人说它会发出鬼魅的光芒,如果有船只向它打招呼,它的“船员”还会试图托人向陆地上的,或早已死去的人捎信。北欧传说中,与这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相遇,对航海者而言是毁灭的征兆。“飞翔的荷兰人”是鬼船传说中最华丽的篇章,从普通渔民到威尔士亲王都声称见过它的身影。它也被人们一再采用,创作成绘画、恐怖故事、电影甚至歌剧。
和我们身处的地理位置最接近的幽灵船是“棉兰号”。据说在1947年6月,不止一艘船接收到荷兰籍货船棉兰号的求救信号,当时这艘船正经过马六甲海峡,信号内容混乱:“求救,我们在漂流,所有船员包括船长都死了,躺在海图室与舰桥里……”其后是一段难以辨认的摩斯密码,接着一句“我死了”,无线电归于寂静。一艘美国籍船只“银星号”花几小时找到了“棉兰号”,船长带人登船后,只见尸体横陈,死者无不表情惊恐姿势古怪,且手指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并没什么异常,尸体上也没有明显外伤。救援者准备进一步调查时,船上突然起火,人们不得不撤离。后来棉兰号发生爆炸沉没。
通讯科技发达的互联网时代,遇难游轮似乎不再有变成“幽灵”的危险。但有一种说法叫“游轮困境”,各种原因导致的游轮困境,每年都有发生。钻石公主号的悲剧让人发现,无论游轮多么巨大豪华设施完美,先天就是个密闭空间,几千人齐聚的海上城堡一旦瘟疫蔓延,秒变可怕的“病毒培养皿”。
媒体报道,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所属派系首领细田博之,曾把钻石公主号称为“白船”,让人联想日本历史上的“黑船来航”事件。157年前打开日本门户的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率舰队驶入日本海面,正是停靠在钻石公主号滞留的横滨,舰队中的巨大黑色铁甲军舰,让头次见识的日本民众震惊不已。
这一次,驶入国际视野的“白船”不止一艘。载有2000多人的威士特丹号遭五国拒绝,孤魂般漂泊海上十几天;和钻石公主号同公司的至尊公主号,也一度羁留旧金山岸外;被冠病盯上的还有载着3700人的黄金公主号,英国游轮布雷默号,挂巴拿马国旗的银幻号,一艘航行于尼罗河的游轮……它们并没像《霍乱时期的爱情》结尾处的河船那样升起黄色瘟疫旗,却在被各国踢皮球般拒绝入港的无奈,在舆论的聚焦直播中,共同演绎了前所未有的多舛命运。
近期,许知远的新节目《十三游》里出现了他在横滨岸边眺望钻石公主号的画面。他说这艘游轮已经成了一个隐喻。是的,每一艘游轮都是一个微缩版的世界,聚集几十个国家地区乘客和船员的白船,无疑是全球化的缩影,而危机发生正是真相暴露的时刻,它所展现的启示里起码有一条:人类无论有多高傲,终究是一个命运共同体。
白船的隐喻里,还有更深邃的含义吗?经过消毒水洗礼的豪华游轮,多像被病毒“无差别”击破的一个乌托邦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