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潮起潮落,人间缘生缘灭,总是如风流过,都是因为风的缘故。疫情乱流时候,但愿回复风流的本意,让举世乱流如风流过,早日云散风流,大地回春,岁月静好,就好。


因为风月,联想风流。


清风明月,早年美好的本义,经人涉染风尘,多少乱了本色。


人世风流,也是如此。


今人所说的风流,往往意指桃色,成了具有贬义的负面用语。


就字面解释,风流二字,是形容风的流动,如同风行。


故“风流”一词,最早登场亮相的字义,就是形容风尚或风俗,是一个地方或时代的文化风貌。


被认为最早出现“风流”一词的古籍,是距今1900年前东汉时代的《汉书》,书里的“风流笃厚”“风流犹存”等文句,均指民风习性。


魏晋时期,“风流”一词,被推崇到了历史最高点。


所谓“魏晋风流”,不仅是形容一个时代的文化性格,更是中国历代许多文人向往的文化情境。代表人物为竹林七贤,特点是真情率性,个性鲜明,前提则是才华洋溢,思想自由,更能对生命有深沉的感悟。


唐人“风流”,除了形容为人的才情风度,也指一种高妙的艺术思想境界,前者如杜甫赞誉著名书画家曹霸的“文采风流今尚存”,后者则如司空图以“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论诗等。


宋代苏东坡笔下的“千古风流人物”,以三国名将周瑜为代表,就以他既有文才武略,还是一位精通音乐的“顾曲周郎”,如此才情艺趣俱具的“多元化”英杰之士,才能承担得起这一身份。


只是随着世俗渐变,在明清时代,“风流”一词也逐渐轻浮起来,成了男女私情用语。尤其在民间口语和一些戏曲小说等文学作品里,“风流”一词就更多了一分声色的熏染(也有人把“变色”时间上溯唐宋,但均不如明清普遍)。


如清代多次被列入禁毁书目的《肉蒲团》,号称天下第一风流小说,就把风流视为乱情,风流变色,竟成乱流。


但综观自唐宋元明清至近代,风流一词的运用,仍以正面意义居多,只是往往被人误解或曲解。


“人不风流枉少年”,便是一例。


这句话,常被人引用为男女逢场作戏、肆意滥情的托词;但其原来用意,却和男女感情毫无关系。


此言出自清朝乾隆年间(18世纪)出版的《随园诗话补遗》,距今不过200多年,作者为著名诗人袁枚。


袁枚在这部诗话卷九第64则记述,他曾以“人不风流空富贵”诗咏北宋文学家宋祁,其弟袁树则引用而写了“天因著作生才子,人不风流枉少年”,并认为是青出于蓝之作。


由此可见,袁树所写的“风流…少年”是与 “著作”和“才子”相关,意指少年时候,在创作上应该尽量发挥个性才情,而非后人以为的男女情事。


所谓风流才子或才子风流,原意也是指才华之士在生活上的豁达和随性,是有才之情的体现。如“曾因酒醉鞭名马”的郁达夫,才华横溢,率性任情,往往骇世,却不流于俗,便是一例。


“风流”一词,重新站上文化高峰,无疑就是近代毛泽东著名词作《沁园春·雪》里的“风流人物”了。


他笔下的“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就直指历代各大王朝的开国之君,均“略输文采”,并非文武全才,还称不上风流人物。


可见作者心目中的风流人物,至少需要达到苏东坡认为的标准,必须是才情艺趣俱具的英杰之士。


但毛氏心目中的风流人物,其“合格”标准甚至还要超越苏东坡,因为被苏轼认为“合格”的周瑜,并非开国帝王,功业太小,格局有限。


而《沁园春》里所认定的风流人物,不仅要是一位才情兼备的文武全才,还要能有开创建国大业、引领时代风潮的重大贡献。


这一观点,把风流人物的地位,提升到空前绝后的崇高位置,也是对风流一词的最高肯定。


相形之下,那些混杂异色的民间男女风流,甚至如郁达夫的才子风流,尽皆颓然失色,成了沧海一粟,不值一顾。


当然,如此级别的风流人物,属于不世之材,如同孔子大弟子颜渊形容老师所说的“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欲从之,未由也已”(《论语》),只能景仰,举世罕见,也就无从跟随。


想到1988年,前辈诗友洛夫兄60岁生日前夕,曾为太太写过一首诗,以《因为风的缘故》为题,诗中有两段是: “……而我的心意则明亮一如你窗前的烛光,稍有暧昧之处势所难免,因为风的缘故。”


“……我是火,随时可能熄灭,因为风的缘故。”


写来情真意切,情境如同人生的写照,眼前心上,是人是事是景象,是明是灭是暧昧,都会随风流过。或许,这才是今世风流真实的感受与蕴义吧。


世间潮起潮落,人间缘生缘灭,总是如风流过,都是因为风的缘故。


疫情乱流时候,但愿回复风流的本意,让举世乱流如风流过,早日云散风流,大地回春,岁月静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