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瘟疫肆虐的时候,真是个需要斗士,尤其是人道主义斗士的年代。


这阵子,人们又忆起了伍连德。


不论是2003年沙斯暴发时,或是当下冠病大流行,提起有“鼠疫斗士”称誉的伍连德,仿佛总能带给人们一丝对抗疫情的希望。


曾经在抗疫第一线的伍连德,其实不仅是一个瘟疫斗士,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他毋宁说是一种精神象征,代表了一种以大爱济世,以斗志救人的无私精神。


1995年,我和伍连德医生的长女伍玉玲曾经做了一次有关伍连德医生的访谈,当时,伍玉玲从执掌了18年的区域语言中心退休不久,有一天,我在报馆接到前辈的电话,她兴奋地告诉我,她为父亲伍连德编著的纪念画册《纪念伍连德医生——鼠疫战士》( Memories of Dr. Wu Lien—Teh, Plague Fighter),在经过大半年筹划、编著后终于问世了。


在这之前,我与伍玉玲曾有过数面之缘,也做过她的个人专访。印象中,前辈一贯言谈温婉含蓄,但那天在电话上,她说得直爽而开心,坦言出版《纪念伍连德医生》既是她多年来的心愿,也为了赶在那年6月在上海举行的“纪念中华医学会成立80周年暨纪念伍连德博士国际学术研讨会”。我感染了前辈的兴奋,听了蛮感动的,立刻就敲定了访谈时间。


在纪念会举行期间,伍玉玲还亲自携带画册到上海参与其盛,并远赴北京和哈尔滨,参观伍连德分别于1910年代及1920年代创建的北京中央医院与哈尔滨医学专门学校,沿途将画册捐赠给这些机构。这本纪念画册编收的照片,跨越的时空幅度很大,其中有不少有关中国公共卫生与医学方面的珍贵照片,因而伍玉玲告诉我,出版这本书不仅是对伍连德个人的纪念,也是一部富有参考价值的医学与公共卫生史。


也因为伍玉玲的这通电话,我有幸在20多年前就有机会将“南洋人”伍连德医生作为抗疫英雄,几近传奇的抗疫事迹,以文字再现读者面前。


伍连德先后在1910年和1920年深入中国东北疫区对抗鼠疫,那是两次十分惨重的瘟疫,而且疫情蔓延非常迅速。在这两次鼠疫流行的时候,伍连德都深入鼠疫区领导防治,以测量体温、控制交通、隔离疫区、戴口罩等防疫手法战胜瘟疫,那两次的防疫行动,拯救了上亿人的生命,被称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成功的流行病防疫行动”。回想起来,百年前伍连德的抗疫措施,至今不也仍作为抗疫借鉴,而且非常有效。


伍连德生于马来亚槟城,也在槟城终老。1937年日本侵略中国,伍连德回到南洋,晚年曾有20年时间在怡保旧街场行医,而无论在什么地方,伍连德都仁心仁术,那回访谈时,伍玉玲告诉我,在怡保行医的日子,伍连德如何施医赠药,免费医治一些付不起医药费的贫苦病人。伍连德一生与新马关系密切,但至今,仍有许多新马人还是不知道伍连德是何许人。


作为闽南人的后代,在面对眼前这波严峻的冠病疫情,我倒想起了闽南曾经也是中国鼠疫横行的重灾区,而且瘟疫肆虐超过半个世纪,祸害成千上万户人家。我有理由相信,19世纪末期至20世纪中期,移民到新加坡的闽南家族,或多或少都受到那场横跨两世纪的闽南瘟疫波及。


关于福建鼠疫,1973年由福建省卫生防疫站、中国医学科学院流行病微生物研究编著的《福建省鼠疫流行史》一书有过统计,自1884年开始,鼠疫疫情沿水陆两路向福建全省蔓延,至1952年,流行长达68年,涉及57个县市,造成全福建71万多人丧生,发病人数为82万5512人,病死率高达86.3%。


福州诗人洪梦湘(1899—1993)有一首写于1941年的诗“上洋镇鼠疫盛行感作”记述了当地遭遇鼠疫的凄惨情况:全镇仅千家∕日死数十人∕时疫甚祸水∕生命等轻尘∕丧夫才东屋∕哭子又西邻∕入耳声凄楚∕满眼景沉阴∕鼠且衔尾走∕人焉以保身∕当道不过问∕亦枉哭高坟∕嗟嗟离乱日∕咄咄苦难辰∕我生何不幸∕作兹历劫民。


在当年福建鼠疫蔓延的年代,我们家也未能幸免,父亲年纪还小的时候,祖父祖母就因那场持续肆虐达半个多世纪的鼠疫而过世,父亲和叔叔为了生存,离开同安老家,随族人漂流到南洋。也许丧亲之痛不堪回首,父亲生前未曾向我们提及,一直到父亲过世之后,我们才从母亲口里知道这段沧桑家史。


我曾经也想过,为何福建鼠疫会流行达半个多世纪之久,以致那么多人枉死瘟疫?是因为缺乏机缘,没有碰到像伍连德这样的抗疫斗士?在瘟疫肆虐的时候,真是个需要斗士,尤其是人道主义斗士的年代。


想起臧克家有首诗《有的人》,开头是这样写的: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这首诗,原本是臧克家纪念鲁迅逝世13周年有感而作,但,在我看来,它用在伍连德身上同样传神,尤其在瘟疫广泛威胁人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