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牧老师乘着他的诗《云舟》在师母的朗读声中游走了。诗人,还戴着那顶帽子吗?雨收,云散。


诗人站起来


走出了一段摇晃的绝句


穿过泥泞的南方之港


在雨收云散之际


戴上了他的帽子


被砍下头颅的玛丽皇后们


赤身跪于


水光中


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那么


就让鹭鸶的青眼


凌空盘旋


回望栏杆曲折处


戴上帽子的诗人


那年,杨牧老师从中央研究院文哲所荣退,久未写诗的我,班门弄斧写了这首我称为“杂句”的《帽子》送别。他经常戴着一顶卡其色的渔夫帽,乘坐同事的车,遗忘在车里。聚餐结束,我们陪他在一楼大厅聊天,师母帮他去地下停车场取帽子,他不喜欢电梯和地下室之类的密闭感。


他向来宽宏,对年轻的写作者多所鼓励提携,但那年的我,已经不是文艺少女;我们在学术机构工作,他是我的主管,得到他回复说:“你应该多写,很好啊!”我压抑创作的心,瞬间崩溃。知道有人,而且是你敬仰的人,把你的写作当一回事。


从杨牧先生、王(靖献)所长,到杨牧老师,和他认识的三个阶段,30多年,不变的是对文学的坚持。


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和内容清楚记载在我主编的台大中文系班刊《风檐》——1984年3月21日,我和来自马来西亚的慧华、来自香港的俊强一起去杨牧先生的研究室采访。刚过完半年新鲜人生活,我们对文学创作的憧憬被他点明:诗人下笔要冷静清醒,才能有好的结构,表达出复杂的情感。“只求在创作过程中有一点启发性的成绩让别人也捡起来共同努力。”他这样期许文学的乐土。


2004年,我荣获中央研究院年轻学者研究著作奖,王所长主持我的研究成果发表会。他的开场白直指我的讲题意趣——“潇湘八景之画意与诗情”,“诗情画意”是一个俗套的词,把“诗情”和“画意”前后对调,“画意”和“诗情”就有了灵性。结束时,他呼应了我谈的山水与禅意,世间万象空幻,艺术家却要极力描摹,让我们相信那是真的,他笑说:“所以诗人都是骗子!”


对文字的敏锐是诗人的天性,在学术写作上一以贯之,他的演讲“武宿夜前后”让我见识到文学创作和学术研究的抗衡及和解。他研究叙述武王伐纣的伪古文《尚书·武成》,既然已经知道《武成》是后人编织的欺骗东西,再殚精竭虑去考证文献,岂不荒谬?他用反英雄的《武宿夜组曲》诗作,逆取英雄题材,思量着准备上战场的士兵们的心理状态。我想,诗人和史家没有哪一方能否认骗子的角色,故事可能虚构,战争的“血流漂杵”可能夸张,好大喜功、贪生怕死却是真实的人性。


我到南洋理工大学任教时,便晓得杨牧老师是中文系的国际顾问。2014年,我主持“台湾文化光点计划”,介绍余光中、郑愁予等诗人,想邀请杨牧老师来新加坡。


他说:“新加坡我只认识你啊!”没去过新加坡,就在马来西亚新山远远望过。他把电话转给师母,师母说好,劝劝他,又说你知道老师不爱动。过了几天,我再询问,老师说:“以后吧。”


隔年,我还是举办了杨牧诗歌欣赏会,放映他的纪录片《朝向一首诗的完成》。我说这次没请到杨牧老师来,下次我再试试。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杨牧老师乘着他的诗《云舟》在师母的朗读声中游走了。诗人,还戴着那顶帽子吗?雨收,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