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因社交距离而把这人世变得更破碎、冷漠、疏离。我们要相信人心有足够的温暖,让距离不冰冷。


那是一张双人座的蓝色公共长凳,就设在某座组屋底层邻里活动场所外头。长凳分成两半,中间横着一条厚厚的分隔线,一边座位如常,另一边则以鲜红色的胶纸,慎重地贴上好大好大的叉。恍惚间略感错乱,似乎看到了求学时试卷上答错题时,老师不由分说利落地划下交加的两条红线,分外无情。长凳无声,红叉的警示则格外刺目响亮,仿佛警告着我们:这已经不是你我认为理所当然的时局了。应该是在人生的试卷上,人类有些题目做错了,一切似乎都只好剩下一半,自由剩下一半,选择剩下一半,欢闹剩下一半,日常剩下一半。


而被打上叉的另一边,则成了看不到的惴惴不安,看不到却又谁也无法漠视。我当时顺手举起手机,留下了这样的一个画面;这空无一人的蓝色长凳,因为一个大大的红色交叉,不想却成了视觉上最具震撼力的时代街头艺术。也许许多年后,当我回看2020年时,必然记起的,也唯有这蓝椅红叉吧?


我们的2020年也才刚来到春季,却已是这番折腾。各地的花树再姹紫嫣红,也必然消瘦几分落寞几许。而接下来的夏秋冬,又会是怎一番风景?想来也真是荒谬,也不过两个月前我们还欢天喜地展望着金鼠丰年,谁又会意料到两个月后,人世间竟然目睹了天翻地覆的生离死别,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都得时刻添加至少一米的距离,连握个手都能免则免,就只为了保命?


看来我们的一切真的都是那么样的脆弱。自保持社交距离的措施推行后,我清晨到咖啡店见某些桌面上都打上叉的标志,原本还不以为意,总觉得一切还好影响不大,反而乐得不必与他人搭台。在某些场合与新知旧雨碰面,也很识趣地改以招手、点头、鞠躬来打招呼,甚至学着古人拱手作揖,多少都带有几许玩闹的性质。直到那个黄昏,我如常到公园散步并顺道想绕去禅寺给先父行个礼报个平安,这已是我多年来的习惯。一路走去,先是见平时敞开的铁门紧闭着,而小路尽头那端山门处,有一保安站岗。上前探询,才得知禅寺封山了。


忽然间才开始意识到,一切看来真的不一样了。不少寺院都封山了。许多宗教场所也谢绝信徒进入了。我们仰赖慰藉心灵的信仰场所,看来也无法避开疫情的考验。那个黄昏,我往熟悉的禅院远远望了一眼,也不强求,向保安回了声谢谢转身离去。边走边思量着,一道山门,不想就是我与先父的距离;山门内若是净土,山门外我们依然红尘滚滚,而这番折腾还不知将要扬起多大多久多窒息的风尘?


只是再怎么折腾也必须坚持下去。本期的配图本是先画了小不点独坐长凳一边,低头看着身旁大大的红叉。之后觉得小图有点落寞,于是乎又画了一对小孩分坐两张并排的长凳,彼此间隔着两个猩红的大叉,一个叉是山,一个叉是川,然他们却没有因此变疏离。我们面对山川的阻隔,然我们也同时拥有日月,日月照亮人心。


在这非常时期,我们都必须拉开彼此的社交距离,在你我之间纳入对的,而不是错的间距。细想来,横跨在人与人之间的,从来不是距离;是误解、猜忌、恐惧、背弃,那都是我们答错的人生习题。而唯有关怀、温情、互助、信心,方为对的答案,才能跨越山川,沟通人心。


别因社交距离而把这人世变得更破碎、冷漠、疏离。我们要相信人心有足够的温暖,让距离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