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混乱之初替自己订了阅读计划,初读或重读小说。每读完一本,转读其他资料性的和评论性的书,算是“过冷河”,让想象的头脑重回历史的现实,然后才开始读另一本小说。眨眼已是3月见底,瞄一下手机记录,已经读完18个作品,进度满意,比预期中超标。
我的3月书单已有四本,刚结束的是施耐庵《水浒传》。时空穿梭,文字如子弹,替我横扫摧毁隔离之墙。忘记是谁(尼采?)说过:“阅读就是在别人的思想花园里散步。”而且免费。
《水浒传》几十年前读过,记得是在波文书店买的老版本,120回的那个,后来家遭火劫,早就没了。几十年后再读的是三民书店的金圣叹批注版,70回,另有无比乐趣。喜欢读有眉批的书,有点似现下看视频弹幕上的短句点评,跟其他读者一起感叹兴亡或雀跃欢呼,阅读成为立体,有“众乐乐”的小趣味;但当然,最好其他读者都有跟金圣叹相差不远的水平,否则,妨碍阅读,只属扫兴。
到这年纪读《水浒传》,或因被岁月磨出了一颗犬儒的心,偶尔忍不住挑剔嫌弃。年轻读书,视觉主要是仰望;中年阅读,学懂了平视;再到中年之后,不知道有了自信抑或自大,常有嘲弄,但没有太大的恶意,只是有点像小孩子的嬉戏,笑笑罢了,笑声里还夹带着慈悲和自怜。“都是可怜的人间”,周作人说的,我越老越懂得。
譬如说那位雪夜上梁山的林冲大哥吧。他遭陷害,发配充军,途中几乎被押差所杀,话说押差执起棍子攻击,80万禁军教头的反应是“泪如雨下”,呜咽求情道:“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咦,我以为他会要杀便杀,誓不救饶?呵,未免扫兴了。
或许,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林冲明白这道理。之所以,吃了败仗的青面兽杨志本想跳崖自尽,然而站在山边,对自己说,这一杀,恐怕对不起高堂父母,还是留下性命再做好汉;之所以,宋江被困古庙,眼见敌人拿着火把杀来,会怕得浑身发抖得“几乎休了”,苦苦对神殿哀求“我今番走了死路,望神明庇佑则个,若还得了性命,必当重修庙宇”,待到敌人散后,又故作威风地暗骂敌人为“这厮们”……人性的软弱和刚强,全是一瞬间的事情,无所谓好坏,只因谁都有它们,只因谁都是人,都只是人。
或许这也正是《水浒传》以及其他好小说之所以吸引。人有共情,故能读出书里人物的无奈与尴尬,而这,往往也读出了自己。
最后想说的其实是:民间用兵,“官迫民反,替天行道”,由去年到今年,重读《水浒传》,很难没有隐隐眼熟的慨叹。不相信?你自己读读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