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下楼行往超市买牛奶,月色迷蒙孤绝,路上人车皆比平时少,仅几户住屋的窗口还亮着,白天忐忑忧心,也许都早早就寝,培养生存的免疫力。此时的空荡荡,恰是最安全的距离,但是冷清中似有那么一点萧杀,恐怕也是心理作祟,只缺远远一阵狂风低吟拂过,滚草飞也似的咻咻滑动,像西部片荒凉的场景氛围,否则真有末世的感觉。


资本主义24小时开门营业,对夜猫子而言,绝对是文明的福气,明晃晃的超市招牌仿佛灯塔,指引日夜颠倒的迷航。白天门庭若市,此时只有一位员工安娣,正在聚精会神地盘点货品,俯身拱腰攀高爬低,为了我们永无止境的消费欲念,填补满架满柜的东西。


我本打算默默蹿入后方的冷藏间,生怕干扰安娣工作的节奏,但是不小心对上了眼,自然必须开口打声含糊的招呼。我其实认得这位安娣,勤勤恳恳50来岁的年纪,常常我来买牛奶时,都是她值的大夜班,像是生活里许许多多的陌生人,彼此不称名姓,但是都有相知的默契,见到了便颔首点头,咋看多少有些冷漠,心底其实充满感激。


因为生平只喝一种牌子的牛奶,熟悉陈列的位置,所以来超市不会逗留太久。偶尔被一旁的薯片核果诱惑,几乎都无力也不愿抗拒,抓几包一起拎到柜台,给放下工作的安娣结账。


我怀念以前收银机的声音,敲敲打打然后叮一声,清脆无比的象征,代表了一桩交易的完成。这一丝轻飘飘便失传的音韵,现在当然听不到了,连纸钞铜板都无须易手,喂入台下的金属洞孔,让机器吐纳我们这个时代剩余的温度。


接过袋子自然而然道出晚安,方觉时辰比较接近早安,安娣没在意,照样和蔼微笑作别。走出门外经过歪斜的物柜,发现安娣适才忙着整理的,原来是一卷卷的卫生纸,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占了走道大半空间。


瘟疫蔓延之际,卫生纸奇货可居,有人顺势跟风,有人百思不解。不过,只要用屁股想就知道,反正一辈子用得上,而且柔软不易变质,多买囤积只是贪图方便。


捆绑成堆的卫生纸,刚巧置于摆放香烛冥纸的货架之前,清明将至,金银纸同样不可或缺,上面烫金依稀可见“平安”二字,慎终追远和未雨绸缪的道理,原来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