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四月里耐心静气,砧板上细切粗剁,每道程序和细节都不偷懒,当一砂锅软糯滑腻的狮子头上桌,我会感激除了书和电影,还有美好食物永不辜负。


社媒上人人成了厨神,连部长都在晒自己烹制的美食照片,“断路器”(阻断措施)启动后的新鲜事。以前坡人懒得做饭,是被繁盛的小贩文化惯坏了?


瘟疫还在蔓延时,已有人在探讨:疫情过后生活会回到从前,还是会有永久性变化?有篇文章列出13种将永久改变的日常习惯,其中就有“减少共餐,多多下厨”。


住在英伦温莎的朋友S,开了个公众号记录前所未有的日子:“这个春天,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光悠长。母爱真有神奇力量,让不懂煮饭的笨妇照着各式菜谱,努力做个好厨娘:吉野家肥牛饭、三文鱼炒饭、嫩烤牛排、天妇罗、西班牙海鲜饭、糖醋里脊、香炸猪排、羊肉抓饭、印度咖喱……”


S也尝试一道蒸肉碎,是逝去的母亲旧时常做的菜肴。三层肉细细切成小片,然后开始剁,耳边总想起母亲的吩咐:“细切粗剁,再把盐和葱一起剁进去,加少许酱油和料酒”。


悉悉窣窣的生活和文字,职业女性转过身的柔软,而她说的“猪肉千万不能绞,只能用刀切成细粒”,触电般让我想起老同学L。也巧,因病毒阻断返欧航程而羁留南方港城的L,忽然发来一张狮子头照片,还有四个字:“嘿,馋馋你!”天呐简直像梦境重现。


大学宿舍里七个女生四架双人床,睡在上铺的L,本为名门之后天之骄女,那时却和我们同样是从外省考回上海的幸运儿。四年中大家都拿搪瓷饭盆食堂打饭菜,从没见她挑剔伙食好坏。直到毕业那个夏天,我和另个女同学应邀去L家晚餐,她亲手做的那锅青菜叶垫底,鲜嫩绝伦的狮子头,从此成了我舌尖记忆的第一。


后来才由L的一篇文章里得知,做饭是她在文革中学会的。从天而降的厄运让养尊处优的她不得不用每月9元人民币独自过活,用西红柿、雪里蕻和土豆丝烧一锅汤喝很多天。1966年底某日她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母亲从牛棚回家取衣服,她发现母亲已被打得走路都异常困难。母亲神情恍惚,突然又严肃地说有很重要的事商量。母亲说自从一些名演员自杀后,她一直想死,又放心不下孩子,现在她无法再忍受,“她劝我:‘我们不像言妈妈(言慧珠)那样,上吊太痛了。我攒了安眠药,再打开煤气,我抱着你,跟你小时候一样,很快你就再也不会吃苦了。’这些话使我怕极了,我坚决不肯,哭喊我要活着,我还没有好好见过这个世界呢……我这个14岁小孩就这样救下了两条命。”


我跟朋友讲过这故事,不知为何,一直把那句“我还没有好好见过这个世界”,记成了“这个世界上我还有很多好东西没有吃过。”


“猪肉500克,半肥半瘦,如怕太肥,至少三分之一肥肉。关键是得自己切,米粒大小。以姜末、料酒、酱油拌匀,加少许菱粉,一点水,需要不断搅。海外老抽太甜,只能少放,有颜色即可。做成一个个肉丸,在锅里炸,不要太老,太嫩则易散。我用了6棵大青菜,切成6个菜心,留出完整菜叶。先用炸肉丸的油炒菜心,撒点盐,把肉丸放上面,再加一点酱油,盖上菜叶慢慢炖。我没加水,你看情况,要不时把卤汁浇在肉丸上。4小时后出锅,肉丸子嫩得颤颤微微……”


她说这是文革前家里苏北保姆的做法,没法写得精确。吸油又使肉丸清甜的大菜叶很重要,在欧洲好的五花肉和大青菜难觅,30多年来首次重做狮子头。


将食谱贴到女友群,大家为正宗扬州狮子头该不该油炸争论一番,学习了淮扬菜系里这名馔的来历种类,也弄明白苏北阿姨的手艺其实是改良版,很有天分地融合了清炖红烧两种制法。像红烧肉一样,家常狮子头各有各招。


记得《国宴与家宴》里,詹宏志整理亡妻王宣一的菜谱,有一道“白菜狮子头”:用的是绞肉,肉丸的肥瘦肉比例大约是七三开,但加入鸡的里脊肉,更混入鱼浆增加黏性和Q度。另一重点是大白菜,“冬天大白菜季时,大白菜不切开,大片铺在肉丸子底下,炖煮至烂,味道与菁华都跑到白菜里,常常大家吃完了白菜,狮子头还没人动筷呢。”配料丰富得多:茡荠、虾米、香菇、高汤等。讲究肉丸弹牙,是另种追求了。


拍食谱给L,她说也可试试,我回:做个好徒弟,我只认你的“世界第一”。机器绞过的已是“死肉”,和手工刀切无法相比,这也是厨师手艺再高,多数餐馆的肉丸却不如质朴家常版鲜嫩的关键。


心理学家说食物是最好的抚慰剂。而疫情也将改变我们的性格,让人不那么匆忙,从被时间快绞的生活中解放出来。在这个四月里耐心静气,砧板上细切粗剁,每道程序和细节都不偷懒,当一砂锅软糯滑腻的狮子头上桌,我会感激除了书和电影,还有美好食物永不辜负。


艾略特的《荒原》写:“四月是残忍的季节,/从死了的土地滋生丁香,/混杂着回忆和欲望,/让春雨挑动着呆钝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