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在跟一个隐形敌人作战。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显微镜那样把平时看不见的人事物显现放大。
阻断措施实施期间,我在高速公路底下的河道旁看见一个长者拿着鱼线蹲坐河边,周围地上散放着几个似装着鱼饲料的塑料盒。在大巴窑组屋区另一个安静的角落,一个老人躺在纸皮上睡觉。在比平时安静的大巴窑中心咖啡店旁,四五个安哥倚靠着墙在聊天,挂在脸上的口罩拉至下巴。
阻断措施生效后,老人经常是众人投诉的对象。人们责怪他们不听话趴趴走,说他们是老顽固怎么劝都不肯戴口罩。人口老化的城市,住着许多孤单的老人。这些老人平时的生活也许就是一整天在外与两三个朋友在咖啡店聊天吃饭下棋喝咖啡,等太阳下山才拖着脚步回家。如今他们的生活被打乱了,平时使用的桌椅被红白带子封起来了,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他们属于高风险群,应该尽量待在家中,但我们对这些孤单老人说话的口吻是否可以放轻一点,少一丝不耐烦,多一点体谅?
原来韩国的奥斯卡得奖电影《寄生上流》也有新加坡版。隐形的病毒揭发了豪宅厨房壁橱后那道通往秘密地下室的机关,把30多万个外劳拥挤的生活画面一下子推送到我们的手机里。他们不曾出现在旅游局推广新加坡的宣传画面中,却是这个繁华的城国背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偶尔在组屋楼下或建筑工地见过他们,他们却生活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里。我们和他们,住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现在他们病了,确诊病例数字冲天,我们才放慢每隔几秒就要划手机的手指,认真看看他们的脸,听听他们的声音。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有焦虑的眼神,声音里是对病毒的恐慌和对家人的无限思念。
瘟疫突显了社会的缝隙,却同时照亮了生命的坚韧和美好。少了逛商场和其他娱乐休闲活动,生活一切从简后,眼睛也开始看见平时不曾留意过的美丽。由于我的组屋单位刚好与外面的大树同一高度,窗前便是观鸟的好地方。羽毛黑黄的黑枕黄鹂常常为翠绿的树带来几抹特别提神的艳黄色。我甚至还看见野鸡飞上枝头,说不定是在跟其他鸟类挣地盘。
傍晚跑步到黄埔河与加冷河汇集的地段。黄昏暮色好,把两岸的建筑都涂上一层温暖的蜜糖色。
一排工业货仓,几栋屋龄不浅的组屋,映着河面的倒影,格外动人。在亮着灯火的组屋单位里,我知道有些人在电脑前按着键盘为外劳筹资买防疫用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