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客厅的窗口,常挂着一串香蕉,妈妈买的,嚷嚷叫我们多吃,像母猴吱吱唧唧的呼唤。内心暗作的比喻,我当然不敢说出口,乖乖听话没几天就吃完了,纤维和营养一概补足,剩下套住香蕉冠部的拉菲绳圈,往往还有一片扯不干净的香蕉皮,摇摇欲坠在午后的微风中。
当第一只猴子从远古盘桓的大树爬下来,尝试在混沌的草地上用双脚直立行走,于洪荒太初开启的这一刻,人类却注定继承一种蛮荒的野性。人是猴子走出来的,原始暧昧当然有违礼义廉耻,而且不符宗教的形上唯心,进化到了这么一个阶段,科学知识终于允许我们返祖归宗,这其中的悖论和辩证,恐怕不是依旧晃来晃去的灵长类可以理解的。
我们的心里住着一只猴子,猴性残留是基因作祟,可是道德和教育的目的,却是要杀鸡儆猴。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知书达理是为了要变成人,儒家的用心良苦,其实是深知当中的蹊跷。人之初性本猴,虽然难分善恶,可是文明已经穿衣穿裤了,修身才能养出人性,然后齐家治国为社稷行仁造福,忘记曾有那么一段卑微的过去。
或许因为接近世俗,道家比儒家潇洒坦荡,佛家则是开始就摆明,小说《西游记》如果不看动物和人物的奇幻,也像是一部驯猴指南。佛道掺杂,人兽混处,小说里最出名的猴子,据大学者胡适考证,其实借自印度神话史诗,不过扪心自问说白了,明显即是欲望的化身。
老孙就是老子自己,心猿七十二变,有时得逞有时挫败,但是永远不能满足,离经叛道是本性的呼唤,唐僧慌乱念咒,菩萨苦口婆心,佛祖五指齐出,要制造的除了是故事的高潮,还有对于我们心底欲力的打压。
我们的猴性,情欲大概保留得最彻底,小时候三更半夜常随邻居大朋友,到附近停车场搜寻开着冷气停泊该处的车子,然后小心翼翼探头往车窗内偷窥。雾气满布的车子里头,十之八九在偷鸡摸狗,可是如此行径用福建话念,赤赤裸裸就叫“抓猴”。
圣人走了,老师教了,小说读了,早已不“抓猴”了,疫情期间政府也说了,希望大家不要无事聚集,但是当我吃着香蕉,往组屋楼下望去之际,还能见到三三两两的猴子,做伙聊天不亦乐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