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香槟区的我的人生透着起泡酒的味道,大量的气泡,升腾的快感,久久不息。


不知怎的,鲜少做梦的我,梦见了飞日本公干。潜意识思念在路上,有一年,我将处女醉付诸京都,日本清酒与山崎威士忌更替的酒酣里竟出现了人生的断片,迎来早来樱花的绽放,漫溢春天湿润的气息。


犹记得有一次苏格兰蒸馏厂媒体之行,早上11点就品威士忌了,行程安排紧密,晚饭过后的深夜还在下榻的庄园闲喝,年轻同行聊饮至凌晨两三点一醉方休。若非好杯中物,岂不是苦差一桩?酒途颓废人生,最美也在于介于清醒与朦胧之间的情怀。


到过法国干邑区之后,我发现,早上10点将马爹利蓝带干邑当早餐,纯饮三杯,实在很美妙,从此早餐除了纯黑咖啡之外,多了新选项。那种一天内要品尝几百种新酒的法国隆河年度大会是比较辛苦沉闷无聊的,好在外面池波草地的春景撩人,可到了晚上总有美食佐美酒,现场演奏的音乐交杂人语荡漾在户外的庭院。去过香槟区的我,人生透着起泡酒的味道,大量的气泡,升腾的快感,久久不息。


作家木心说过:“有时人生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有时波德莱尔真不如一碗馄饨”,我的版本是“有时波德莱尔真不如一杯美酒”。


如今插翅难飞,居家办公生活近3个月,如果没有酒,日子要怎么过?恐怕会疯了?我开始想念酒会、酒媒之间这样迷人的夜晚——在威士忌私人厢房里喝了一杯又一杯,抽起雪茄,热议政事,极其坦率,慵懒非常。


最近不时收到朋友邀请到线上空间来喝一杯或闲话家常,非常抱歉,我以为喝酒如同聚会,非得当下实体与实体之间的真实触感与氛围,虚拟不得。


以前有酒会,饮量往往过多,平时也就“自动”少喝,可现在几乎日日饮酒,自我感觉日日是好日,生活比较按捺得住。我这个酒鬼有时候上午就开始喝了,好像给一整天打兴奋剂。很快的,小酒柜就空了,很快的,它又塞满了。


刚好看到日本电影名导小津安二郎的全日记中文译本推介,原来小津安二郎习惯上午就喝酒,吃鳗鱼咖喱饭牛排也喝酒,爱睡午觉,晚上小酌。日记中“酩酊大醉”“醉醺醺”是高频词,偶作“歪诗”——“大山深处细雪飘,薪火闪火苗,酌酒一杯醉逍遥。”


小津安二郎知道“酒适可而止”,“应知酒是慢性自杀”,60岁时死于饮酒过多引起的腮源性疾病。然而,他的电影是与编剧野田高梧“在久久的品酌之中,以对白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磨熬出来的,至醺方歇。”他们花103天完成《东京物语》剧本,同时喝掉43瓶酒。


终身未婚的小津安二郎写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酌酒杯数越少,越是无法出现佳作。佳作因推杯换盏之数而定,酒满杯盏才是真。《浮草》成为杰作并非偶然,看那厨房,空瓶遍地不胜数。自吹自擂,记私语一言,聊以自慰。如何?”


小津安二郎的电影里不时出现酒局,通过家庭场景,况味日常人生。写《秋刀鱼的剧本》时,母亲逝世,他记下:“春天在晴空下盛放,樱花开得灿烂,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只感到茫然。想起秋刀鱼之味,落的樱花有如布碎,清酒带着黄连的苦味。”


心有戚戚焉。电脑荧幕前,一个个字与字之间透着酒气。白天爱喝酒体优雅清爽的德国丽丝玲、法国香槟、不同产区的黑皮诺红酒,若雨来了,有了凉意,来点威士忌或干邑。我是通过舌尖,辗转在路上。


《万叶集》的大伴旅人《赞酒歌十三首》有“不得作人杰,吾宁为酒壶。腹中常有酒,酒浸透肌肤”,还说“我欲一应离人境,化作酒壶酒中浸。”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