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候,早上一二节课,谁都起不来,但是欧洲文化课的老师,人称狮子,喜欢点名,我们就决定给他写封情书,让他魂不守舍,让他对我们下不了狠手。
信是集体创作,基调华丽但淑女,明快带抒情,为了明确对象,特意提了一下黑塞和《荒原狼》,因为这是狮子最近频繁在课堂上提及的作家。过了两天,我们等到了狮子的回信。信显眼地放在我们十六宿舍门卫,狮子的字漂亮好认。让我们略失望的是,狮子的信写得相当克制,似乎他已洞穿我们的诡计,但他还是相当热切地邀请:周五晚上一起去学生活动中心跳舞?
到周末,我们全去了。狮子在门口等了一阵后也进入舞厅。第一次看到狮子穿西装,几乎有点梁家辉的味道,他和我们一群人都跳了舞,每个人都被他问了同一个问题,喜欢《荒原狼》吗?我们都回答了他不喜欢,所以一直跳到最后一支《友谊地久天长》,狮子都没有锁定对象,他不停地在换舞伴,好像地下工作者没接上头似的。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给狮子回过信,但他慢慢有点偏离他自身的轨道。他有时候穿得非常绅士,有时候又非常愤青,偶尔他甚至忘了点名,一进教室就感叹世风日下,偶尔他也会用非常好听的男低音朗诵几句黑塞。而在我们残酷的青春期,我们既不觉得这事情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有勇气向他揭晓这个恶作剧,直到我们班主任有一次无意中和我们说起,狮子原来在老家有一个挺好的姑娘,不知怎么搞的,狮子悔婚,那姑娘想不开自杀,幸好没死成,但狮子被人家姑娘父母告到学校来了。
再后来就知道狮子出国,据说一直没结婚。当然,狮子结婚不结婚,包括他之前的悔婚,可能都跟我们的恶作剧没有一丁点关系,甚至,我们那封莫须有情书,也不过是他生活中的一粒微尘,他生命中一定发生了许多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当我们自己经历了岁月的真正伤害,经历了百转千回的谜团和失败,当我们自己被一个眼光捂热,随即又被茫茫雾霭欺负后,我们终于意识到,我们当年做的事情是多么愚蠢又多么冷酷。虽然我们也可以借口那时年轻那时幼稚那时贪玩,但犯下的一点点小错误,也可能在时间里变成黑色大树。只是那时,确实没想到。
不过,这些日子,当我们都因为疫情隔离在家,老同学在网上聊起,说起年轻时候悲痛欲绝的往事,现在都成了时间露珠。我们班花突然说了一句,也许,我们那封可怕的情书,也已经成了狮子的明月光?
也许吧,也许。毕竟,在岁月和星辰的序列里,痛苦总是排在欢乐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