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忆这些碎段残片,回放童稚时的影像,老来咀嚼,像似不同年龄段听雨,气场天差地别。


南洋大学商学院与文学院前面,是一条小马路。马路外侧,是一片农家。站在学院前俯瞰,陡坡下方,苍翠的田园风光与巍巍学府比邻相偎,融合得暖风拂心,谁也不嫌弃谁。


那片农舍我还算稔熟,第一次到访是9岁那年,亲戚在大学的理发店工作,他就住在这村庄里。升读中学以前,我心血来潮会上他家玩,有时当天往返,有时住上三两天。我喜欢那段时光,最大的理由是亲戚家有乒乓桌,可以挥拍消遣。其次,他家就是个红毛丹园,全是接枝品种,暑假到访,站在树下随手摘“丹”,就略去了午餐。更大的诱因,是可以从村落直接进入比邻的云南园。对童子而言,那是个逍遥游的好所在。


从农舍出门,爬上一段陡斜的山坡,便是南大校园。那几年,我以一米二的身高,不时在衔接着各建筑的长廊上游荡,寂静时用力踏步或拍拍掌,独享长廊嘭嘭嘭的回响,无意间留住了那片历史时光的晃动与激荡。


创校之初,师生共同挖掘南大湖,是这所民间徒手兴办的大学给众人留下的铭心印记。昔日的图片珍藏着过往的飞扬,南大人戴着农工阔边草帽挖掘南大湖的大场景,我缘悭一面,但是学生楼竣工之际,南大人再次动员铺草皮清沟渠的镜头,我则有幸一会。那天,郎哥用脚踏车载我去同学阿祥家玩,他家就在学生楼不远处,是另一爿小村庄。经过学生楼,我们停留片刻,看着热闹的情景,说不上感触。十余年后,南大关门那段日子,某个黄昏我走了一遍文学院,人去楼空,满眼荒凉。在二楼走道散落一地的书刊与纸张里,我捡拾了一册《南洋大学学生楼落成特辑》,回家翻阅,对着学子满山坡铺草皮的画面,心感才逐渐洞开,心头掠过一道光。


由于青少时家近南大,亲戚又住在云南园边上的小村庄,我的童幼画卷里,收藏了学潮的片羽吉光。对一名小童,学潮不可解。1960年代初的某日,我在云南园玩累了,正要走下红毛丹园,却望见紧挨着商学院的学生宿舍门前,停放着几部“红车”(镇暴队)和几部黑色大巴士,警方的喇叭广播着我还理解不到的语言,而宿舍大楼里,玻璃瓶、棍子、杂物纷纷抛落,被捕的学生列队上了黑车,那紧张的氛围,让我不敢逗留,急忙奔下土坡路。接着的情节,就靠翌日从商学院走向文学院的画面做无边联想了。文学院的走道处处是玻璃碎片,那是破损的窗户和玻璃瓶留下的;摔坏的椅子横七歪八,透露这里有过对抗有过挣扎;传单散落一地,标语布条没了光鲜容颜。虽然文学院的壁画仍自述着它创作的初心,但毕竟小楼昨日经风雨,留下一地狼狈迹。


又一日,我从云南园搭巴士回家,车上不少人站着,多数人沉默。车子来到13英里警察局门口,遇上了路检,警察上车了,其中一人是我认得的“二巡”马来警员,他休闲时总是提着鸟笼走进我们村子的丛林里。有一回我好奇地跟着他走,到了丛林处,他把鸟笼挂上树,再悠悠闲闲模仿斑鸠叫,笼里的斑鸠先回应了,接着树丛里就有了在野斑鸠的和鸣。二巡知道我随着,没言没语。我长大后回想,他提着鸟笼到野地呼唤,应该是给被囚的宠鸟放风。此刻,我看他上得车来,一些大学生被指示下车,直接走进警察局。一会儿工夫,乘客就清空了大半。我心跳加速,再过50米就到站下车,阿弥陀佛别把我请进“马打寮”。二巡哥从后头走来,轻碰我的头,走过去,无言无语。下车,进村,迎面走来行色匆匆十几名青年,眼神警戒。这时有乡音在我身后响起,来人是在南大永祺厅上班的洪大叔,他说泥路上的陌生人,都是从南大后山出走的大学生,我听着有逃亡的感觉。


这些都是半世纪前的记忆碎片,复习它是另一番滋味。我收着一本也是从文学院二楼捡拾的油印本《王赓武报告书》,40年花落花开,我不曾想过要认真阅读它,搁着或许它是民办大学校史中的醒目章节。1980年代我在港大修读,那时曾任南大校长的黄丽松将卸任港大校长,接任者是王赓武教授。某日,大学楼的地板上,赫然有港大学生会洋洋洒洒的大字报,写满一地,再现那份报告书的曾经。杂忆这些碎段残片,回放童稚时的影像,老来咀嚼,像似不同年龄段听雨,气场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