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长大的孩子用身体记住了食物的味道,更重要的是能分辨它们之中细微的不同。这需要时间,需要记忆。


林文月说年轻时的一件糗事,结婚前从未进厨房,烹饪零知识,有一次老师台静农邀几学生到家里吃饭,师母掌厨,忙出多道好菜。每有佳肴端上桌,同学纷纷赞赏,林文月觉得自己也该有点表示,当台静农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卤牛肉,一片片薄薄的肉排列整齐好看,同学齐声赞赏,台静农兴致高起来,说这是他自己下厨切的。林文月接着这么写:


“我听见自己突然说出:‘那刀子,一定是很好的吧!’大家都用奇异的眼光看我。难道这样子赞美不够好吗?‘大概是一把很薄很利的刀子。’我又追加了一句。台先生笑笑,指正我:‘哎,怎么说刀子好?应该说刀功好啊!’一桌的人都大笑,只有我满脸通红。”


阻断措施期间,社交媒体上许多人亮出自家烹制的菜色,五花八色,最惊叹的竟是超市各类面粉被清柜后,大家四处探听烘焙材料店是不是“必要服务”,确定后赶紧加入长龙队伍。有人笑说,随着疫情应运而生的是许多家庭厨神。动手烧菜烤饼干做蛋糕,为的是应付眼前之急,大家怀念的或是朋友亲人饭桌上的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欣赏着朋友们贴上来的菜肴照片,想起切菜切肉的声音。其实我也忘记,是读到有人说才想起,菜刀切菜碰触砧板有节奏“哆哆哆”的清脆声音,曾陪伴许多人的成长的午后黄昏。文中还谈论不同木料的砧板发出不同的声音。饭桌总是多用途的,小时候的下午总趴在饭桌上写功课,摘菜也在饭桌上。饭桌摆在那里,和厨房没有明显界限,旁边就是洗水盆灶头,洗菜切菜炒菜工序清清楚楚,摘豆芽削老硬菜梗这些是小孩必然要帮忙的,有时候也被叫到拿个盘子盛菜,把煮好菜肉捧到饭桌上等等,大火炒菜的吱吱声还是有记忆,切菜哆哆声却要被提醒才浮起,它从来只是背景声。一想起来它又是清晰孤独,备料时间较早,总是在懒懒的下午四五点钟,只有菜刀和砧板的声音。那时候都是实心木料砧板,一切一剁的声音都结实。因为切的菜肉分量不多,下刀不需太出力,一声声特别清脆。切得很有节奏,未必,可是记忆中就是轻轻连续的“哆哆哆”,和巴刹里肉贩斩肉爆发式的大动作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们隔壁几家有对年轻夫妻,家有幼童,不时有位老人家来帮忙照顾家事,有时走过他们家门口,菜香引人,可是就不记得有听到他们家切菜剁肉的声音。因为用是塑料砧板?因为少人拿大菜刀了?因为菜肉分量太少,切两下就搞掂?因为食材半成品化,不需要太多处理?不知道在这阻断措施期间,许多新进“厨神”家里的厨房有没有重新响起“哆哆哆”的砧板声?


日本饮食作者辰巳芳子说,年轻一代日本人速食外食的那些不说,自己在家烹饪饮食习惯也改变了,对于人为什么要吃东西这件事的理解也不同了,大家没好好吃,追究起来,电视上播放的那些烹饪节目应该负一点责任。这是有趣的说法。我们现在不都是看YouTube学做菜做面包做蛋糕的吗?


辰巳芳子说她的母亲对食材有特别的感应力,烹饪是面对手中的食材,它们是自然产物,料理就是面对自然,可是自然不会说话,我们不出动感应力就听不到它们告诉我们该如何处理。


她说母亲的感应力是拜外曾祖母所赐。母亲还小的时候,外曾祖母会仔细告诉她该如何处理不同的材料。市场里的白萝卜那么多,外曾祖母带母亲到市场去,一根一根拿给她看,这个用来腌渍合适,那个拿来炖煮更好吃。蜜柑上市时,外曾祖母教母亲挑选蜜柑,哪些合适招待客人,自己吃的话又选哪些,更实际的是果菜店的老板会说,试看看吧,剥一瓣蜜柑让小孩的母亲尝尝。


那样长大的孩子用身体记住了食物的味道,更重要的是能分辨它们之中细微的不同。这需要时间,需要记忆。这几年自己做面包,最大遗憾是开始得太迟没有足够时间的累积培养出对面团的敏感透视。


林文月提起“刀子很好”的笑话,说的是她做椒盐里脊。这是一道腌制肉,用盐和花椒腌渍,蒸熟后冷藏,吃的时候切成薄片,宜薄又不能太薄,片片厚薄均匀。她说这需要好的刀子,刀刃既薄又利,但更重要的是刀功,“用利刃轻切,一刀,复一刀,无须花费打力气,连续一片片切下,其间似乎又韵律存在,而厚薄自能齐一,确乎奇妙。”


这就是对食材的感应力。就不知道,这一刀复一刀,是不是也会听到刀子过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