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有警醒意味的看法,仿佛“预言”一般,今日不幸而言中。
疫情还在全球蔓延的时候,两位在我的采访经历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前辈:教育家刘蕙霞与小说家於梨华几乎在同一个时候,在这个时局纷乱的年代里,分别在新加坡、美国去世了。
这两天想起两位前辈,心里隐隐一丝怀念,很自然的也要联想起曾经在不同时空下与她们做的访谈。1987年有缘到坐落在武吉知马的教育部课程发展署访问刘博士,那是个静谧的午后,为人爽朗的前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那个氛围安详的下午,刘蕙霞以其服务教育界多年的心得,直陈自己对教育、语文等问题的看法。
之所以想起那次的访谈,更多的原因是多年之后重读旧稿,有感于刘蕙霞在30多年前的谈话,不但放诸今日犹未过时,而且她带有警醒意味的看法,仿佛“预言”一般,今日不幸而言中。
那天我们谈得最多的其实是当时已引起各方议论的语文教育问题,刘蕙霞告诉我,本地精通两种语文者一般以华校生居多。作为教育家,她从教育学的视角来谈方块字,认为从小认识方块字是一种心智上的训练,一个个的方块字,能给予学生整体的、综合的训练,方块字的部首可训练学生的联想力及分析力,如“林”字和“森”字,学生可把这两字分拆为两个或三个“木”字,从而推想到该字的意义。另一方面,中文字的形状也同样具有联想的效果,从鸟、水、山等字的字形,也可联想到该字的意义。这是中文有别于其他语文的地方,也就是心理学上所谓的格斯多心理学(Gestalt),意即整体的心理辨认,也即方块字可训练学生有全面看东西的能力。
刘蕙霞留学英国,她以自己作为例子,说明学习方块字对她日后学习英文、法文、日文都极有帮助。对于许多家长唯恐孩子学习华文会影响其英文的学习,刘蕙霞直指那是一种没有根据、很短视,而又对华文心存偏见的说法。她以语文专家研究的成果说,学习一种语文只会加强另一种语文的学习,而不是削弱,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曾担任教育学院院长的刘蕙霞并不排斥双语政策,但教人感佩的是,就在30多年前,在那语文问题还是敏感话题的年代里,她直言不讳:双语教育在实行后产生了偏差,且“日渐倾向单语教育”,造成学生并不积极学习母语。当时,她已发现一般中学生的华文水准已显著降低,一些学生甚至无法以完整的华语在会议上发言,而必须借助英语表达。那次访谈中,刘蕙霞已明确的对我们的社会敲下警钟:“这是一个危险的讯号,是值得我们留意的。”
於梨华在1980年代初曾三访新加坡,每一次都举行公开演讲,1990年,这位留学生文学的祖师奶奶,首次与其第二任丈夫,也即纽约州立大学奥本尼分校校长欧立文到新加坡来,那一次,我与她做了一次难忘的访谈。
於梨华曾于1975年从美国飞往中国大陆访问,1976年后在香港出版了《新中国的女性及其他》。这本散文集写的是文革时的中国,但写的并非文革的阴暗面,而是字里行间流露的歌颂色彩,也因此出版后引起广泛争议,甚至非议,可於梨华多年来一直三缄其口,没有公开谈过此书。那天访问於梨华的时候,我们谈得愉快,但我更想让於梨华现身说法,谈谈这本多年来落人口实的作品。
其实那时我不是没有顾忌的,我先请她不要介意我提的问题。於梨华听了笑了起来,说她并不介意,我也就直接提出,许多读者都觉得,她那本《新中国的女性及其他》是一个败笔,因为美化了文革时期的中国。
叫我印象深刻的是,於梨华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不高兴,而且也不打哈哈,她很认真的做了回应,其中不乏作为一个作家的反思与检讨。
她承认自己缺少了“一点理性的、冷静的分析”,是个十分感性的人,更“缺少张爱玲那种不介入,冷眼看七情六欲的性格”。
我们所认识的於梨华确实是个性情中人,周遭几位与她有过往来的好友、文友也都喜欢她性格中的直率爽快。那天她告诉我,经过钓鱼台事件后,1975年再回去中国,所见所闻让她对中国更为热爱和充满自豪感,觉得“中国人站起来了”。她也说了,她当时看的,都是一些“点”,一些当时最好的点,她也就不自觉的进入了接待人员给她看的,最好的“点”之中。
我是完全相信於梨华这番话的:“何况我把他们给我看的,和我童年时代的上海对比,觉得中国真是进步了许多,那时候的上海是满街乞丐,远远不如1975年,我当时的确很感动,写的时候也是全心全意的。”
那天於梨华一再说了,作为一个作家,真诚之必要,而当时她的想法却很天真,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欠缺理性的分析。可於梨华终究还是於梨华,面对自己,她并不否定自己在特定时空下走过的人生与写作之路,在长长的自我剖析之后,她说了这句:“我是从没懊悔我写过的这些东西。”
之所以回想起那次的访谈,也许因为有感于在一些读者心中,只要提起於梨华,《新中国的女性及其他》仍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