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书籍中读到一些讲说最简单食品的文字时,特别感动,这才发觉反而是这些最简单的食品大家说得少了,或者说,好多也少见了。


目录的第一个关键词竟然是“冷食面包晚餐”,这才仔细翻看这大块头书,《德国文化关键词——从德意志到德国的64个核心概念》。因为爱吃面包,动手做面包,遇上谈面包的书本文章通常不放过。一些关键词是高文化的,浮士德博士、包豪斯(Bauhaus)、工作狂、书籍印刷、纯粹度的要求、神秘主义、战争与和平等,另一些非常市井,面包晚餐、啤酒瘾、男生合唱团、芦笋季、圣诞市集等。


“德国人的日常生活以熟食中餐为正餐”,“一般说来,德国人的晚餐以面包为主食,再配搭起司、酸黄瓜片、火腿或德式香肠等,饮料冷热皆可”,至于吃什么面包,可选择的有黑麦面包、黑麦杂粮面包、全麦面包。


IG上看到有人张扬日本流行的水果三文治,白色打发奶油填满满,中间塞进艳红草莓翠绿奇异果橙黄芒果,豪华版的,水果是一大块,把三文治肚腰撑肥起来,有想再拿起来做这黑麦面包。我没吃过几次黑麦面包,对它却有一种向往,觉得咀嚼咀嚼嘴里就有甜味,好吃,这肯定是“acquired taste”(有人翻译成“习得的味道”,意思是对有些食品的爱好是经过“培养”才养成的),或许因为面包制作工法中黑麦面包算是另辟蹊径,较少接触,难免神神秘秘;相对于白面粉,黑麦有丰富营养也很吸引人,都构成要“习得”这味道的原因。


“关键词”的两位作者说,过去这冷食面包的传统并非出于吝啬,而是相对于其他人生活方式的一种节制,曾经有一个时代,那个民族认为可以从歌德、海涅、黑格尔的作品中得到丰富的精神飨宴,那就不须要太在意晚餐桌上的烹饪。他们论说德式香肠时说,“德国每座城市都有一家市民普遍公认最好的香肠亭”,“德国如果只有香肠而没有香肠亭,会是什么样子?”比如柏林最美味、位于前东德区的“寇诺波可小吃店”,经过风风雨雨,多次都市更新威胁它的生存,生意几乎做不下去时,街区的市民发动抗争,与当局协商,甚至把这小摊位搬迁几公尺,以便能永久营业下去。抢救行动成功后,大家开心欢呼。这是饮食背后的文化,食品与人的密切关系。


林文月写炒米粉的那篇短文是我爱读的。她说炒米粉是家庭极为平常的食品,每个家庭主妇有各自的炒法,各自味道不同,因为有童年的记忆,很多人在味蕾记忆中会认为母亲的炒米粉是最好吃的。“我炒的米粉,其实在逐渐成长的过程中改变了母亲的口味,略略增添了一些素材,而在视觉和味觉上比较显得多彩多姿复杂化了,但我的一双已成人的儿女,却大概认为炒米粉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小家庭里炒米粉当餐的应该少了吧,或许要等大型家庭聚会它才上桌,家庭成员中总有一两个人的拿手菜。大家现在更习惯的或许是小贩中心的炒米粉,米粉下了黑酱油,配上炸鸡翅膀、鱼饼、五香等等。可这是不同的两种炒米粉。我在一本1970年代出版的《星马菜谱》中找到炒米粉,鸡蛋煎成薄薄蛋饼后切细条,炒鲜虾猪肉片鸡肉片,再加豆芽,最后下米粉。这是豪华版,与印象中本地家庭炒米粉配料不同,倒是读林文月的比较亲切:“在冲洗浸泡米粉之前就应该先准备好炒米粉的配料。配料之样式多少,并没有一定的规格,大体总不脱香菇、虾米、瘦肉及高丽菜、红萝卜等蔬菜。”


准备工作里的浸泡香菇、虾米,切菜切丝,都是熟悉的工序。虽然最平常的一道菜,记忆中却还是有炒得好炒不好的,就如近年来觉得小贩中心的炒米粉,米粉炒不到位的越来越多一样。林文月总结说:“炒米粉最忌油少水分少,炒出来干涩难以下咽。油和水分充沛,使米粉吸足这些因素菜会达到柔润有弹性的效果。事实上,炒米粉的成败关键即在于最后这一道手续的拿捏控制上。”的确如此,米粉浸泡多少时间,锅里多少热油,最后添多少水湿润,如何翻动米粉,都是功夫。


饮食书籍中读到一些讲说最简单食品的文字时,特别感动,这才发觉反而是这些最简单的食品大家说得少了,或者说,好多也少见了。是不是也意味着,与它们相关的一些意涵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