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失去了很多。但是我们活着,要小心并珍惜地活着,来日方长。
今天,新加坡开始复工复学,我却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外面瘟疫肆虐,偏偏在这个时候,寸步难行,一点办法也没有,也许你也和我一样,经历过无法和至亲告别。
那个在今年1月27日午饭后好端端的父亲,边看电视边和我微笑道别:“回去少出门,注意安全,最近别回来了,来日方长!”说着,他向我挥一挥手,喝口茶坐在沙发继续看他的电视剧。
一转身的2月到现在,这个来日方长被病毒世界性的蔓延燃烧成烟花,迅雷不及,烧断了国家与国家之间,城市与城市之间,家庭与家庭之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而我的父亲,居然这个时候在家中跌倒,虽然手术成功,他很乐观,复健也正常,就在新加坡阻断措施开始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入住加护病房需要呼吸器。
听到这个消息,我双腿发软,我和父亲的来日方长中隔了很多道门:新加坡的国门,中国的国门,医院的门,加护病房的门,一道道门都很难逾越。非常时期,只能批准一位亲属探望病人,即使是母亲也只能隔着玻璃每天探望30分钟。父亲的病危这么戏剧性地和世纪大瘟疫撞在一起,和全世界封城撞在一起,和目前自己正经历的餐饮业巨大困境撞在一起,女儿和孙女在这场世界大战中回不到亲人身边,欲哭无泪。
好在有互联网,我们后来只能用微信录音放给他听,取得一点联系。得知女儿毕业成绩优秀并被理想大学录取,他用脚趾点了点头,我很高兴,我想父亲能挺过来。一切,像电影的场景。
整个4月,父亲的生命和我的生意都经历着同样的挣扎,被命运卡到了喉咙,他用了将近20天的时间终于摘掉了呼吸器回到普通病房,虽然不能说话常常睡觉,但是醒着的时候神志是清醒的。我每天和他视频,读些新闻给他听,鼓励他要坚强,慢慢恢复。我们也在阻断措施下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外卖作为一种新生意意想不到地从一个月发展到两个月,甚至更长。
立夏那天,我和父亲谈得很多,我说他听,我知道他都明白。我问他,现在疫情严重,女儿是否要去美国读书很纠结,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然后我告诉他,你多休息,很快新加坡要解禁了,你要等我们回来,他点点头。次日,他便走了!我搜寻了所有回去的方法,哪怕能有签证,也没有飞机,也躲不过14天集体隔离……
父亲离开的一个月以来,我常常梦见冰雪皑皑的西伯利亚铁路上散落的玻璃,醒着的时候知道这是母亲说的一种形容:“你父亲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行驶的年代火车,阳光明媚温度适中,慢慢行驶岁月静好。一旦有个暴风雪又要穿越黑暗隧道,不巧蹭掉了轮子上一个螺丝。他这辆年代火车仅仅因为失去了一个螺丝,便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里瞬间散架,穿越了隧道与森林,在阳光下已粉身碎骨。”
父亲走的一段时间,我到晚上就无法集中精神,看不得天黑,想着他在这个特殊时期经历的30多个孤独的夜晚,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不可能有人陪伴,他必须只能一个人坚持很久,顿时眼泪就从天上地上,从房子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无法工作,希望尽快回到家,回到女儿身边,她是我最大的依靠。那么我的父亲也一定同样希望我能在身边紧握着他的手……像少年的夏天,我们一个人捧半个西瓜,看奥运会,诉说着光荣和梦想;像70岁生日,我们在威尼斯的圣马克广场,他感慨看着壁画,希望我能带女儿多看看世界!
我曾经不只一次地想过,父亲的葬礼会要如何准备。会这么想是因为他近年来要洗肾,去年经历了一次肺炎非常危险,所以理智上我告诉自己有些事要早做准备,他又是一位桃李满天下的教师,自会有很多届学生要来探望,所以我有几次想要提笔,想想要如何写好悼词为父亲送行。
提笔的时候,情感上不能接受自己这样做,觉得这是多么不吉利啊。我的父亲好好的,他虽然经历了一次危机,但是不仅挺过来了,而且恢复得很好,人长胖了,红光满面,甚至母亲陪他逛街一个多小时,母亲累了他还不累。今年春节我与女儿回上海过年,年夜饭后还在家里卡拉OK了很久。他在上海的小屋里享受着自己的时光,我们隔三差五地视频,谈天说地。我大概两个月就回一趟上海,上海和新加坡,像浦东浦西一样拎包就走。
现实是,我只能视频与父亲做最后的告别,葬礼从简,人数不能超过10人,仪式不要超过10分钟。人生,就是这样!
他很安详,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安详;他尽力了,一种放下的宁静;他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了15岁,英俊稳重,这是他喜欢的。无法和父亲告别,大概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想起来就痛,深深的,锥心的痛!但是能怎样呢?
我们都失去了很多。但是我们活着,要小心并珍惜地活着,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