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化雨,把玉石雕成器的活人人敬而远之,也顾不得百丈参天树的心思了。


丰子恺有一幅漫画,题为“参天百丈树,原是手中枝”。画面有三人,一师二童子。老师手捧小树,寓意跟前童子,是来日的参天树,而护树的那人,自是无怨无悔的老师。教师这行当,高尚否,不同时空不同解读。我少时读书,得知13世纪元朝的中华大地,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的阶级分等。那时不当官的读书人,地位低于娼妓,只比忝陪末座的乞丐略胜一筹。


从前的育人者,被尊为“师”,承载着古人的精神信仰,肩挑弘扬道德的使命。师,乃解惑之人,这可是先人拍板定下的祭拜对象——天地君亲师——住家中堂上设置的祭祀牌位,五个汉字便涵盖了传统价值的要义。


“师”的至高尊位,不可摇撼。


王朝制度湮灭了,星移斗转依然继续。育人与树德的元素,像教育单车上的米袋,被戳穿了一个孔,米粒悄悄从体制里一路滴漏,湮没在满是青苔的沟渠中。实用目的与功利心态,双双牵引着教育的走向,时雨春风不再,有教而无育,这人格工程再也高尚不起来。教师,终于匠气淀积,坐实了“教书匠”的小小蔑意。


在桃李满门、时雨春风的书声里,原本还青绿着的一棵玉树,渗滴出“命苦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的苦汁。那是紧扣柴米油盐而生的感慨,里头也裹着读书人的穷酸味。教授者与学习者之间,渐渐形成了买卖关系。教师、家长与学生内心彼此认可的隐形合同,核心内容就是售卖知识。学堂是一部知识贩卖机,一方投币付钱,一方吐出考试须知,有来有往,两不相欠。教育的山体滑坡了,知育强势覆盖了德育美育的身形。


近百年前,梁实秋便有了师生沦为买卖关系的长叹。言教身教像冲泡了十遍八遍的一壶茶,叫杏坛里曾经的满腔热血变得味淡如水。当成就动机成为估价的不二砝码,吆喝零售知识的教育街景只能令人更加麻木不仁。回顾人类自古以来的进程曲线,仿佛社会越清贫,老师越得到人们的尊敬?都说社会要走出落后的泥淖,必须教育先行,从读书识字学做人起步,熏陶教化,一步一脚印迎向明山秀水。于是,良师被定调为任重道远的打桩人。当今耆老们忆述上学的过往,来到师生关系一折,没忘却老师的尊姓大名与严管轶事,也不遗漏送鸡赠蛋,反馈老师化顽化愚的心意。那是个教师节无需好笔好礼表心意的年代,虽然先生待遇微薄,但是为师之尊的美意流淌在多数人心里。


虽然当下教师俸禄已有所提升,但是发达的工商都市,教师却不是蓝筹股。与现代社会有“师”称谓的行业相比,医师、律师、工程师、会计师让人仰慕,而教师在人们心中的社会刻度如何?心照不宣啊,不在高水位。损友当年跨入杏坛门槛,怀揣一腔热情报到,很快便意识到令老师头皮发麻的不是备课批改的重压,而是难以驾驭的课堂纪律。一堂课就是一场疲劳战斗,有半堂时间能顺心讲解便得感天谢地,这一点墙外人未必能深切体会。刚读到一则消息,国外有家长为了报复惩罚他女儿的老师,谎称女儿在校被罚吐血,结果涉事老师被暂停了班主任职务。警方调查后,发现查无实据,决定提控家长。


课堂管理,是不易拿捏的活。教学队伍里,能不怒而威服众的毕竟有限,喜剧性格的也是不多,不可能吹个集结号便能列队满广场。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要有三五小子拒绝给老师面子安神上课,就如几只竹蜂在课室里嗡嗡营营,分解了全班的注意力,却又打不得也赶不得。


家长不当的东投西诉,浇熄了耕夫教化孺子的意愿,助长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冠状病毒肆虐期间,损友传来一则港人慨叹今日香港的视频,有退休教育高官20多年前便告诉朋友,香江教育将慢慢慢慢沉沦,教师渐渐不再理会学生的德行,因为批评不得讲不得。一旦学生回家投诉,家长便护短到校闹场,风雨满城,冷却了教者心,从此老师只专心贩卖知识,谷粒撒下,雀鸟吃不吃,就由他了。春风不化雨,把玉石雕成器的活人人敬而远之,也顾不得百丈参天树的心思了。